第57章 心有猛虎(二)r(1 / 1)
“老師,我覺得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啊。”
許樂嘴裡嚼著半塊綠豆糕,就著茶水,一邊吃一邊說道:“我上午看了你留給我的奏摺和戶部工部的一些文書,經過了戰亂、北遷、賠款,現在的國庫基本算是空了,更嚴重的是商道阻斷,工業荒廢,小作坊、手工業和製造業短期內根本無法重建,經濟環境遭到了災難般的打擊,連咱們大幽的銅幣都遭遇了信任危機,各大錢莊如今都不肯收銅幣,只肯收現銀了。最慘的還是農業,咱們定都可以說是選了個最差的時機,正趕上冬天,幽州又冷,未來幾乎一年半的時間,都不要指望能從土地上收到一分一毫的稅賦,當然,如果陛下不怕激起民變的話,就另當別論。”
“所以啊,那些說開啟國庫救濟難民的奏摺,基本可以燒了。還有說鼓勵農耕,開拓邊貿,輕徭薄賦,重建工商的奏摺,也屬於遠水解不了近渴,等這些東西發揮效用,老百姓早餓死了。至於那些建議跟其它幾個國家談判,打著仁義的旗號試圖向人家借錢借糧的奏摺,擦屁股我都嫌硌得慌,咱們大幽弄到如今這個地步,就是那幾個國家害的,人家生怕咱們死的不夠快,像這種自爆家底的談判書信一旦送了出去,恐怕救濟糧還沒等來,倒先等來了人家的軍隊。”
他說的這些範燁又怎會不知,只是看不慣一個小小的孩子毫無形象的趴在桌子上,跟自己肆無忌憚的批評朝政,便有意問道:“狂妄!你說的這些誰不知道,但光嘴上說說算什麼本事?那讓你來說,應該怎麼辦?”
許樂嚥下嘴裡的食物,翻了個白眼,隨口道:“怎麼辦?當然是艱苦奮鬥,自力更生了啊!老師,現在這種情況,再指望國庫啊、國策啊什麼的已經不現實了,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控制輿論導向,先安撫民心,再把如今的惡劣情況告訴他們,不要隱瞞,反而還可以適當的誇大,要讓老百姓知道現在大家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大幽王朝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刻,皇家跟他們吃的一樣是帶著糠皮的糙米,已經沒有能力救濟他們了,要想活下去,只有自己救自己。”
“你就不怕這樣一來會激起民變?”範老大人乜著許樂,陰陽怪氣的問道。
“所以啊,再苦也不能裁軍!”
許樂哼道:“我也看了戶部和御史臺的奏摺,說什麼如今戰事停息,軍隊靡費,可以適當裁軍……呵呵,裁了軍,流民就真能吃飽飯了?他們吃不飽乾脆上山做了土匪怎麼辦?裁了軍,三國大軍捲土重來了怎麼辦?裁了軍,那些被裁撤的軍人們怎麼辦?他們沒有土地,沒有農具,很多人甚至連家都沒了,就算乖乖去開荒種地,可現在播種也要到秋天才能收穫,這段時間誰養他們?”
“所以咱們不能裁軍,反而要把軍隊養好,我看過兵部的統計,經過了三年苦戰的淘洗,大幽的軍隊戰損率超過八成,但也同時將以前軍中的積弊全部暴露出來,並用死亡的方式消除殆盡。現在的大幽軍隊可以說是最精銳的,軍中的校官沒人吃空餉,每一個軍卒都是百戰生還的老兵,這些人裁掉一個都是巨大的損失。瀚州的草原部族不是不願意跟咱們交易,只喜歡越過邊境燒殺搶掠嗎,現在是春天,是他們馬匹發情配種的時候,也是他們剛剛度過寒冬休養生息的時候,咱們駐守西北的邊軍正可以趁這個時候去他們那邊劫掠一番。還有莽山以南的軍隊,也可以去大朔轉轉,反正咱們固守是憑藉著莽山天險,只要莽山不塌,他們打不過來,只要喬裝成馬賊,別讓人看出端倪就行。”
範老大人喝了口茶水,潤潤有些乾澀的口腔,斜著眼不動聲色的問道:“你覺得這法子可行?”
“我今天上午主要檢視了關於草原部族的情報和莽山以南,青州、冀州幾個邊境小鎮的情報,再結合現在咱們軍隊每月耗費的糧餉,這個以戰養戰的法子應該可行。”
“但你知不知道瀚州之所以叫瀚州,就是因為它浩瀚無垠,極其廣袤,一個瀚州相當於四個幽州的面積,它上面的草原部族足有三百多個,每一年都會逐水草而居,再加上部族之間的征戰,根本沒有固定的營地。”範燁沉沉的說道:“我們手中關於瀚州諸部的地圖,最近的也是三年前的,現在天知道它們又去了哪裡,你讓軍隊進入瀚州作戰,他們要帶多少糧草?帶的多了國家負擔不起,帶的少了,萬一沒找到目標就先餓死了怎麼辦?”
許樂提出的以戰養戰其實並沒有多麼先進,事實上,軍中早有這種聲音,包括範燁自己在內,也是這個法子的擁護者,但是瀚州的廣袤,和沒有靠譜的地圖,是所有人都繞不過去的一個問題。
許樂蹙了蹙眉,似乎在抗拒著什麼不遠說出口來,但沉吟了一會兒,他還是拿起一片蜜餞狠狠的咬了一口,輕聲說道:“讓那些死囚去。”
“什麼?”範老大人看向自己的學生。
“我說,讓那些死囚去!”
許樂咬了咬下唇,聲音逐漸堅定:“那些死囚,反正也要流放的,不如就趕去瀚州吧,禍禍草原人的同時還可以給我們探路。放走之前拿住他們的把柄,比如家人,比如下毒,總之就是要有一個足夠充分的理由,讓他們拿著情報和地圖回來。”
範老大人嘶嘶的吸著涼氣,不是因為許樂的法子有多麼聳人聽聞,只是看著一個只有三歲的孩童,侃侃而談這種將人逼至窮途末路,還要榨乾他最後一絲剩餘價值的毒計,總有一種心驚膽戰的感覺。
“老夫突然有點兒後悔收你了。”範燁板起面孔,神情嚴肅的說。
許樂嘿嘿一笑,掰了一塊酥餅送到老人嘴邊:“您才不後悔呢,您要是為這個後悔,您怎麼不去收老大老三為徒,我這麼說,您心裡指不定多高興呢,對不?”
範燁嘿嘿一笑,板起的面孔瞬間融化,似有意似無意的又問:“說了半天,你倒說說幽州這幾百萬百姓怎麼辦?”
“能怎麼辦,靠自己唄,最難熬的冬天已經快過去了,咱們又有那麼多囚犯、婦孺、工匠,住房和穿衣的問題遲早能夠解決,想來出不了什麼大問題。最難的就是吃飯,這一路過來的百姓多是生活在豫州、冀州、青州三地,青州還好一些,多少會水,幽州東邊臨著東海,向西還有最大的內陸海瀚海,朝廷只要不收稅,靠水吃水想必不是問題。最主要的還是豫州冀州的人,那邊多是平原,他們世代耕種,早已習慣了那樣的生活,但是幽州多山,天氣寒冷,再用原來的法子種原來的作物肯定不行。”
“我的方法還是讓他們跟當地的人學習,學人家怎麼種地,學人家怎麼打獵,學人家都在山裡採摘什麼樣的果子野菜,老師,其實咱們大幽的子民向來都是很頑強的,是你們一直太過看重朝廷的治理,而忽略了百姓自力更生的本事。他們其實就像地上的雜草,堅韌無比,頑強而獨立,你小心看護著,他們自然生長的茂盛一些,但你若沒時間沒精力去管,他們自己也能找到活下去的辦法。”
許樂指了指牆邊,不知是不是房中燒著地龍的關係,一簇嫩綠的小草從青磚的縫隙間冒出半寸左右,根莖挺拔,在窗外吹入的寒風中左右搖擺。
“老師你看,只要你不去拔它,即便是頭上壓著青磚,即便是每日只有一兩個時辰能照得到陽光,即便你從沒有專門用水澆灌,它也一樣能狹窄的縫隙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生機。”
房中安靜下來,白髮蒼蒼的老人凝視著面前的孩子,目光中有些欣喜,有些安慰,更多的則是期許,他乾癟的嘴唇動了動,終於張開來,接過學生送到嘴邊的那塊酥餅,慢慢的嚼著,小麥和蜂蜜被唾液混合,口腔裡香甜一片。
範老大人把酥餅嚥下,撫摸著許樂的腦瓜,溫聲問道:“你才三歲,這些東西都是誰教你的?”
他知道許樂身邊有個方嬤嬤,但今日這孩子話中透露出的一些東西,卻不是一個久居深宮的婦人所能夠教導的。
“方嬤嬤教了一些,從豫州過來的路上看到一些,從別人嘴裡聽了一些,我自己又想了一些。”
對於這種解釋,範老大人自然是不信的,卻也無可奈何,這孩子身上的秘密太多,而且越接觸下來就越會發現新的秘密,也只能隨他去了。
但這麼一來就造成了另一個結果,那就是範老大人往後教導許樂朝臣關係的時間越來越少,一老一少討論奏摺文書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發現,對於一件事情,自己這個學生思考的角度總是非常古怪,很多時候問出的問題固然讓範燁哭笑不得,但有的時候卻又讓老人家有一種茅塞頓開,醍醐灌頂般的靈感。
不知不自覺的,範燁竟似乎忽略了許樂的年齡問題,而是把他當做了一個成年人看待。
“其實最麻煩的還是民心。”
又聊了一會兒,許樂突然說道:“在這種萬眾一心,共渡難關的時候,民心可千萬不能散了,所以一些作秀、輿論誘導、昭示皇恩的事情還是要做,而且要大做特做,最好一天兩到三次的重新整理皇帝在人民心中的形象,把他塑造成神一般的存在,這其中的各種宣傳手段,才是我真正在行的事情……”
他幽幽的嘆了口氣,接著道:“唉!只是這麼一來也太便宜我那位叔叔了,我又實在是不想讓他獲得這麼大的好處,那應該推一個什麼人出去呢?……這倒是有點難辦。”
到這兒就不能再讓這小子說下去了,他都開始計算著跟當今陛下分民心了!
範老大人滿頭大汗,一把捂住了學生的嘴,壓低聲音訓斥道:“口無遮攔,不知輕重,這等話也是你能說的,以後莫要再提!”
待把手鬆開,卻見那孩子半點不怕,笑嘻嘻的瞧著自己,也學著自己的樣子壓低聲音:“知道啦,以後我只當著您的面說,其他人,誰也不說。”
“……”
直到家中的僕役將午飯送了過來,老少二人這才停下,準備用飯,剛剛擺下碗筷,門上的厚棉布簾突的被人掀起,捲入幾片雪花的同時,一位身穿紫色官袍的老者笑呵呵的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