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黎明之前(一)r(1 / 1)
自從兩姐妹來了之後就一直缺乏存在感的小丫頭,正悶悶的跟著,突然發現大家都用目光瞅著自己,很吃了一驚,怯怯道:“死的是大皇子宮裡的女官,荷香姑娘。”
許樂腦海中立刻便浮現起一位頭梳宮髻,鵝蛋臉,眉毛彎彎,唇角有一顆小痣的愛笑少女。
荷香今年十六歲,自小便跟在大皇子身邊伺候,如今已經是大皇子院中的一等女官,向來很得大皇子喜愛,而且對主子忠心耿耿。上次大皇子掉褲子事件就是她向鄭貴妃稟報的,後面範老大人登門也是她給平樂宮通風報信,這才引出了兩宮娘娘同時駕臨許樂小院的事情。
那是個玲瓏八面,對誰都笑臉相迎的人,遍數大皇子身邊的使喚人,也就只有這位荷香姑娘,從沒有兇過自己,一向都是客客氣氣的……可,怎的突然就這麼死了?
許樂怔怔的出了會神,直到鹿小狼低聲叫他,才醒過神來。
“公子,你要不要再去看看?如今你也會用望氣術了。”
“不必了,連你們都看不到,我去又有什麼用,想來應該是真的沒了,只是這其中到底是什麼緣故,回去還要問問白姨。”
許樂搖了搖頭,心中不免有些唏噓,在他看來,那位年紀輕輕的宮女已經算得上是平樂宮唯一的好人了,可如今連她也沒了。
走了一會兒,許樂突然想起什麼,對鹿小狼問道:“對了,小狼姐,那個望氣術每次使用都對眼睛那麼刺激嗎?你們用的時候也這樣?”
“望氣術是將妖氣遍佈雙目之間,確實會對眼睛造成刺激,我們使用的時候也會感到不適。”鹿小狼道:“不過隨著修為漸深,妖氣會對肉身不停的洗煉,全身每一處地方都會變強,眼睛也不例外,等修為深一些了,再使用望氣術也就沒那麼難受了。”
許樂瞭然的點了點頭,雙目之間本就是神經血管密佈的地方,本身又極為敏感脆弱,平時閉上眼睛,只要有人將手指放在你的眼睛前面,不必碰觸,不必睜眼,都會產生感應,更何況是突然間湧入那麼一大片元氣?
“昨天你是不是說過,望氣術還可以暫時為不會修行的人開天眼?”許樂思索片刻,突然又問。
鹿小狼可愛的點了點頭:“是丫。”
“那開天眼的時候,對方是不是眼睛也會很難受?比如眼球酸脹,淚如泉湧什麼的?”
“是丫。”女孩再次可愛的點頭,隨即懷疑道:“公子想做什麼?”
“這還用說?他肯定是在想,怎麼才能用望氣術出其不意的給莫文鴛來上一下。”
扎心女王狼小鹿再次出手,一記穿刺異常精準,毫不留情的把許樂一波帶走。
許樂:“……小鹿姐你過來,我又有個新詞兒想教給你,叫人艱不拆。”
回到院子的時候早已過了午飯時間,但汪鴻卓居然還等在這裡,一見到許樂進門就忙不迭的走到近前,一張老臉上左邊寫著懷疑,右邊寫著焦慮,劈頭蓋臉就問:“殿下,殿下,平樂宮出人命的事你聽說了嗎?”
然後,便凝神注視著許樂的表情。
許樂一臉坦然,點頭應道:“鹿小狼她們已經告訴我了。”
看到對方鎮定自若,汪鴻卓心裡便先定了三分,隨即鄭重的問道:“您實話告訴老夫,這事兒不是您乾的吧?”
汪鴻卓也是今天才得知訊息的,他雖然被皇帝請來教導皇子,但並不住在後宮,而是在前殿為他安置了一個院落暫住,等宮外的侯府整理好了他便要搬出去的,只不過手上拿著穿宮腰牌,所以來往比較方便一些。
後宮的事他本不太理會,楊嬤嬤之死說到底也不算是什麼大事兒,自然不會有人特意告訴他,所以直到今天又死了一個,事情鬧出來,宮中甚至有傳言說平樂宮衝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汪鴻卓這才聽聞。
然後隨便一想,就不免想到了許樂這裡。
不是因為許樂給他的印象有多麼睚眥必報,實在是因為他這小小的院子裡竟然聚集著四個狐妖,其中兩個還是連他也惹不起的存在,在汪鴻卓眼裡,整個幽州恐怕沒有哪個地方比這個小院更危險的了。
許樂撲哧一笑,道:“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平白無故的幹嘛要殺一個嬤嬤一個宮女?”
汪鴻卓搖頭道:“可不是平白無故啊,她們前天才上門,然後就接連死了,這個……”
“那也是她們主子指使的啊。”許樂搖頭道:“你放心,我不是那種胡亂遷怒別人的人,再說了,主子找我麻煩,我卻去殺奴才洩憤,在你眼裡我就這麼沒品?”
汪鴻卓急忙否認,一個勁兒道:“那不能夠,哎呀,只要不是您動的手那就好辦,剛知道的時候可著實嚇了老夫一跳。”
“怎麼,這件事鬧得很大?”
許樂敏感的問道,按說兩個女婢的死,不至於把事情鬧大,別的不說,單說平樂宮這兩個月也沒少打殺下人,先前大皇子在蓮池邊杖斃兩個,後來楊嬤嬤又打死了春杏,也沒見鬧出什麼響動啊?
卻見汪鴻卓慎重的點了點頭道:“很大,聽說死的兩個人裡,一個是貴妃的貼身嬤嬤,一個是大皇子的貼身女使,鄭貴妃和大皇子非常生氣,下令徹查後宮,整頓巡防,同時連下了三張帖子,請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再派高手前來調查。”
許樂點了點頭不再說話,汪鴻卓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又見世子殿下似乎在想心事,沒空搭理自己,便也很有眼色的離開了。
當晚吃罷晚飯,許樂來到塗山白蘅房中,正巧心月也在,便將兩日來平樂宮兩條人命的事情與美婦人說了,又說出了自己心中那股沒來由的不安。
塗山白蘅沉吟不語,片刻後向心月姑娘遞了個眼色,心月會意道:“好,我會叫鹿小狼她們倆注意著此事,若是明天又出了人命便第一時間來稟報我,我親自前去檢視。”
塗山白蘅修為大跌,現在心月姑娘就是眾人中最厲害的,許樂得了她的保證也就放下心來,隨後出了屋子,在雪地裡繼續和文鴛姑娘對練。
原以為平樂宮的事第二天就會有新的進展,豈料從這一天開始,一連三天竟都平安無事。
在這三天之中,許樂上午去政事堂,下午在自己院子裡練天狐舞,晚上與莫文鴛對練後,就是練氣打坐,繼續克化鎖鏈上的妖氣。
讓許樂喪氣的是,本打算儘快從鎖鏈上克化第二縷妖氣下來,沒想到卻比想象中要艱難許多,任憑許樂如何努力,那條鎖鏈依然穩如泰山,別說一縷妖氣,就連一絲半毫都沒有活躍的徵兆。
而塗山白蘅除了讓他夜夜與莫文鴛對練,時不時對天狐舞的用法指點一下之外,也再沒有教過其他的東西。
這天傍晚,汪鴻卓來送晚飯的時候提到皇帝請他去辦一件事情,需要出宮幾天,但他已經安排了專人,按照心月姑娘訂製的選單按時過來送飯。
聽到這裡,心月小姐姐原本立起的眉毛才又緩緩躺了下來,並且大度的表示,讓汪鴻卓老先生放心去,只要有人送飯,他回不回來都行。
第二天,寅時三刻(凌晨四點半左右),許樂照例踏出了院門,在鹿小狼姐妹和筍兒的陪伴下向政事堂走去。
天空依然黑的如浸飽了墨一般,小孩巴掌大的雪片幾乎遮蔽了視野,連月亮和星星也似乎怕了這怒雪威寒,將自己深深的藏入了天幕之中。
四個孩子沿著滿是積雪的遊廊棧橋緩緩走著,咯吱咯吱的踏雪聲在半夜裡遠遠傳去,顯得無比清晰,周圍連一個人也沒有,除了踩雪聲,便只有許樂和女孩子們小聲的說話聲,彷彿天地間便只剩下了他們四個。
“下這麼大雪,這麼冷,跟你說別來了別來了,你還非要跟來,你看,褲子都讓雪漚溼了,回去趕緊找嬤嬤換條新的,聽到沒有?”
許樂皺著眉,看著筍兒凍的發青的小臉兒,一把抓過女孩的小手,只覺得像是握住了一塊冰冷發硬的石頭。
他抓著她的手,將兩隻小手一齊塞進自己腰間的口袋中去,這是前兩日他讓方嬤嬤幫他縫在袍子上的,用的是上好的貂皮,仿照前世羽絨服口袋的斜向設計,主要就是為了天冷的時候揣兜方便。
一開始方嬤嬤還不肯,說是不倫不類,沒有一個正經人會穿這種把口袋縫在外面的長袍,可當許樂軟磨硬泡的讓她做好之後,僅僅兩天,院子裡所有的人就都多了一兩身腰間帶著口袋的衣裳,當然,古板的方嬤嬤和冷漠的塗山白蘅是例外。
讓許樂沒想到的是,心月姑娘居然是第二個吃螃蟹的,這讓他對這位火爆小姐姐又有了新的認識。
感受到許樂手掌上傳來的溫度,筍兒故意衝鹿小狼兩姐妹笑了笑,小臉兒上滿是得意之色,嘴裡卻裝可憐道:“不嘛,我就要陪著殿下哥哥,嗯……哥哥去哪,筍兒就去哪!”
對於一個三歲小丫頭的挑釁,鹿小狼姐妹自然不會放在眼裡,姐姐只當是沒看見,妹妹也不過是悄悄翻了個白眼。
但這一幕卻一絲不漏的看在了許樂眼裡,抬起另一隻手在小丫頭腦門上敲了一記,訓道:“平常看你也沒少吃飯,我說怎麼一直這麼瘦呢,原來不長個頭兒光長心眼兒了啊?說吧,你自己想不到這些,這都誰教你的?”
沒想到小筍兒年紀不大還挺講義氣,咬著嘴唇死不承認。
“哼,你不說我也知道,是不是西園管園子的秀兒?”許樂叉著腰惡狠狠的逼問,那副樣子像極了要吃小紅帽的狼外婆!
筍兒瞪大了眼睛,淚珠子在眼眶裡滴溜溜打轉,好像在說,天啊,你是怎麼猜到的?
許樂又是冷哼一聲:“以後少跟秀兒在一塊兒玩兒,她才多大啊,就學著描眉打鬢,塗脂抹粉了!你看她平日裡煙視媚行,搔首弄姿的樣子,你說你跟她在一起,能學出什麼好來?哼,小小年紀,學什麼白蓮花?”
因為不太會說話,所以很喜歡跟許樂學“說話的藝術”的狼小鹿同學,眼睛立刻亮了:“白蓮花是什麼意思?”
“是一種植物!”許樂正在氣頭上,哪有心思教狼小鹿這些。
可狼小鹿只是耿直,但不傻,氣鼓鼓的小聲道:“肯定不是,公子又騙人了!”
許樂:“……”
一想到這么蛾子都是因為筍兒,便瞪眼道:“回去我就告訴嬤嬤,讓她罰你抄《女則》!”
小丫頭當場被揭穿本就又羞又臊,一聽居然還要抄《女則》,頓時變成了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的綴在許樂身邊。
鹿小狼卻是噗嗤一笑,輕聲道:“公子也就嘴上說說,才捨不得呢!”
許樂一眼瞪了過去:“我管孩子,你不要多嘴!”
四個人說說笑笑,不多時已來到了位於東南的梅園邊上。梅園理論上歸於平樂宮範圍,但地理位置又獨立偏僻,是許樂小院通往中書省朝房的必經之路,也是整個路程中最為荒涼冷清的地段。
楊嬤嬤那晚便是死在梅園,死狀可怖,極為悽慘,然而直到早晨鄭貴妃使人來找才發現了屍體,可見這梅園平日裡人跡罕至。
正說著走著,鹿小狼卻突然頓了一下,緊接著急趕兩步,超越了走在前面的許樂和筍兒,將兩人擋在身後,而狼小鹿則在同一時間,從後面趕上來,護住了兩人的後背。
“公子,有點不太對勁。”
漆黑寂靜的夜裡,偏僻無人的梅園中,鹿小狼的聲音又冷又冽,如同一罈用冰塊鎮過的竹葉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