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黎明之前(二)r(1 / 1)
“怎麼不對勁了?”
這句話許樂剛問出口,便立刻知道了答案——太靜了!
本該在這一帶巡夜的衛兵,居然一個都沒有見到,而且對面黑暗的梅林之中,突然就有腳步聲傳了出來。
腳步聲不止一人,但卻非常整齊。
許樂的眼神突然沉靜下來,瞳孔深處有一點銳利正在悄然凝聚。
他聽出這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只可能出自訓練有素的宮中衛兵,但對方既然沒有提著燈籠,且又如此沉默無聲的逼近過來,那就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他們是衝自己來的。
鹿小狼將手裡的燈籠抬高了一些,明亮的火光蔓延到對面,立刻照出了十道黑色的身影。
那是十個極為魁梧雄壯的男人,沒有蒙面,身上穿的制式不同的黑色鎧甲也沒有特意換掉,腰間懸著宮中護衛獨有的寬背佩刀,原本按照大幽軍隊的裝備,他們每人還應該擁有一杆大幽鐵槍才對,但執行這樣的潛伏刺殺任務,顯然沒有將長槍帶在身邊的必要。
看到這裡,許樂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對方如此毫不掩飾的打扮,顯然是表明了要以死相拼的意思。
十個人走至十來步之外便停了下來,看似鬆鬆散散的站著,卻隱然形成了一個口袋陣型,身上瀰漫的殺意宛如實質,彷彿是等待著獵物的獵人。
“公子別怕,交給我們。”鹿小狼用低低的聲音衝許樂說了這麼一句。
她的身形只與八九歲的女孩相仿,跟對面的軍漢們比起來是那麼可笑,就像一隻黃鶯站在十隻大公雞的面前,但她臉上卻泛著森然而譏誚的冷笑。
咯吱一聲輕響,鹿小狼開始前壓,靴底踩入雪裡的聲音,在雙方沉默的對峙之中顯得尤為刺耳。
然而她才剛剛邁出了一步,周圍的五棵梅樹上突然暴起了五道淡金色的光柱,光柱騰空,彎曲輻散,很快就形成了一個水波樣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罩,向著許樂四人兜頭罩下。
跟在後面的狼小鹿似乎早有準備,冷哼一聲,伸出兩手,分別在許樂和筍兒的背心上一推,先將兩人推出了光罩的範圍。
但就在鹿小狼兩姐妹縱身而起,也準備脫離光罩籠罩的時候,她們剛剛站立的地方,厚實的雪堆中突然射出兩道紫光,紫光像兩條靈活扭曲的紫蟒,瞬間纏住了姐妹倆的纖腰,硬生生將兩人又拉回了原地。
鹿小狼二人怒喝一聲,身子用力一扭,那粗如兒臂的紫色光束登時繃的筆直,發出嗡嗡兩聲震鳴,眼看便要崩斷,然而雪地中又再次射出十幾道光束,分別將兩人的腰、頸、手、腿纏了個結結實實!
龜,龜甲縛?!
看到紫色光束纏繞在姐妹倆身體上的樣子,許樂立馬就半瘋了,這個修行者是特麼有多鬼畜,好好的古代玄幻風怎麼就突然弄出了島國動作片的既視感?
就這麼一耽擱的功夫,半空中的淡金色光罩已經落下,將姐妹二人的身形完全籠罩在內。
直到此時,許樂才看清那五棵梅樹上分別釘著五枚玉符,玉符不斷向外散發著金光,為光罩補充元氣的同時,也保護著那五棵承載玉符的梅樹。
而鹿小狼腳邊的積雪也已被紫光震散,露出了深埋雪下的一尊紫色小鼎,那些光束正是從鼎口之內噴薄而出。
“呵呵呵呵,兩個小輩,別掙扎了,我這天罡五龍罩和神血烏木鼎,四境以下是絕對掙脫不開的。”黑暗的梅林中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
隨著聲音,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從許樂四人背後的林子裡走了出來,剛好和前面的十個軍漢形成包夾之勢。
只見來的那人大約四十多歲年紀,頭頂沖天冠,身披七星袍,腳下一雙黑麵福字履,面色白淨紅潤,頜下三縷墨髯,竟然是個中年道士。
要單說這道士的相貌,倒也算得上是個帥大叔了,再加上出家人特有的淡定氣度,和一出手就是兩樣法寶的財大氣粗,如果放在許樂前世,肯定是很多妹子們喜歡的型別。
只要他別在大庭廣眾之下亂用龜甲縛就好。
那道人向前走了幾步,目光只在許樂、筍兒兩人身上轉了一圈,便失去了興趣。
然後就像蒼蠅一樣圍著姐妹二人的身邊不停盤旋,口中嘖嘖有聲道:“先前只聽說是兩個幼女,沒想到竟然會是如此絕色!嘖嘖嘖,不愧是汪侯爺親手調教出來的人兒,當真是絕佳的鼎爐!六境就是六境,就算不修雙修法門,這挑人的眼光竟還是如此犀利!”
媽的,原來是個專門研究雙修的老淫棍,我就說一般人也不會如此鬼畜!
只見老淫棍圍著光罩轉了半圈,眼神放肆,笑容猥瑣,如同挑選貨物似的打量著兩個女孩,嘿嘿笑道:“不過汪侯爺既然不是雙修派的,這麼好的鼎爐放在他身邊也是可惜,今日有緣,你們待會兒便跟道爺一起走吧,道爺我一身本領,保證讓你們享受到這人世間至高的快樂,如何?”
“你從一開始的目標,就只是我們二人?”鹿小狼姐妹此時也不掙扎了,就那麼隔著光罩,似笑非笑的看著道士,目光就像看死人一般。
“那是當然,道爺我的差事就只是困住你們,殺人的話,那是另外的價錢。”
道士嘿嘿笑道:“兩個小美人兒不要生氣,我知道你們都是汪侯爺的人,但他現在不在宮中,遠水解不了近渴。道爺我臨來之前已經打聽過了,你們的修為不過也就是二境左右,最高也高不過三境。”
他拍拍胸口,笑道:“道爺我卻是實打實的四境,比你們整整高出了一個大階段,雖然比不過汪侯爺,但我比他更會疼人呀,怎麼樣,考慮考慮,只要你們乖乖聽我的話,把道爺伺候舒坦了,我保證你們的境界一日千里!”
說罷,也不管姐妹二人答不答應,便衝著對面的十名軍漢道:“你們幾個,手腳利索些,趕緊把事情做完,道爺我還要帶這兩個小美人兒回去快活呢!”
雖然那十個軍漢在立場上算是道士的同夥,但此刻臉上也紛紛露出厭惡不屑的神情。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粗豪漢子,身高超過兩米,再加上一身甲冑,宛如熊羆一般,他留著一臉絡腮鬍子,額頭上一道刀疤從眉心直貫唇角,彷彿將整張臉都劈成了兩半,讓人看上一眼都覺得兇悍狂野之氣撲面而來。
但眼下,這個軍中猛漢卻低頭站著,似乎不敢與十步開外的那個孩子對視,鬍鬚密佈下的臉孔紫如豬肝,上面滿是痛苦與掙扎之色。
“你是來殺我的嗎?”
對面的孩子突然說話了,簡簡單單的一句童音,卻讓軍漢們提慣了鐵槍戰刀的手,都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許樂仔細注視著男人們的每一個動作,靜了靜,又問道:“你們以前都是我父親的部下嗎?”
有幾個軍漢就因為這句話,鼻子突然就是一酸,好懸沒落下淚來,輕輕別過頭去,再也不敢去看那身高還不到自己腰畔的小小身影。
但他們越是愧疚,越是不願面對,那小小的身影偏偏越往上湊。
許樂一步步走近對方,筍兒也想要跟上來,卻被許樂一把推了回去。
他的目光一點也沒有漂移,直直的看著男人們,直到走到為首那名大漢的跟前。
“叔叔。”
小小的孩子用力仰著頭與大漢對視,奶聲奶氣的說道:“我才剛過完三歲生日,雖然宮裡的生活很苦,過生日那天只有一碗稀粥,三皇兄還搶走了我娘給我的玉佩……但我還是不想死。”
大漢的頭越垂越低,死死瞪著自己的腳尖,濃密的頭髮裡開始滲出熱汗,在寒冷的天氣中猶如一個蒸籠,整個腦袋都拼命往外散發著白氣。
“要是我跪下來求求你們,你們能不能不要殺我?”
大漢霍然抬頭,目光離開了自己的軍靴,雙眼下意識的對上了孩子那清澈如泉水般的眸子,卻彷彿被最最熾熱的炭火燙了一下,整個人都不由自主的向後縮了一縮。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那孩子已經跪了下去,他的膝蓋彎曲,整個身子下沉,就在那十個軍漢複雜的目光注視下,緩緩跪了下去!
“不可!”
“快起來!”
“不要跪啊!”
一時間,至少有五六個軍漢喊出了聲來,沒有人知道他們此刻的心情是多麼複雜。
一方面,他們都有把柄握在平樂宮的手裡,所以他們必須要來殺死這個先王留下的唯一的子嗣。
但是另一方面,作為大幽的軍人,先王燕北行曾經的追隨者,他們又記掛著先王的好,不希望先王之子是個軟骨頭,不希望看到他為了活命而跪地求饒。
為首的大漢首當其衝,那孩子離他最近,幾乎就是跪在了他的腳前。
他下意識的想要彎腰去扶,但身後一個軍漢卻陡然發出一聲大吼:“小心!”
早在“小心”二字出口之前,漫天的大雪中便已亮起了一抹刀光!
刀光自許樂的袖口而起,橫向在他彎曲下跪的膝蓋前方掠過,被他背部所遮擋,然後變橫為豎,向軍漢的小腿直戳而下!
“小心!”
噗嗤!
示警聲和刀子刺入血肉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不分先後。
大漢只覺得右邊小腿一涼,然後才聽到那聲叫喊,緊跟著,便是骨肉洞穿的劇痛!
但他不愧是宮中禁衛,又是貴妃娘娘精挑細選出來的悍卒,被整個刀身插入了小腿竟然連哼都不哼一聲,肌肉驟然收緊,鎖住刀鋒的同時牢牢踩住大地,沒受傷的左腿同時踢出,像一根兇狠的鞭子般猛擊許樂的面門。
可他還是低估了這個孩子!
那小小的身影根本就沒有真的下跪,身體彎曲間完成了這次隱蔽的刺殺,然後藉著刀子插進小腿的力道,手掌一按,手臂一撐,對傷口進行二次撕裂的同時,身體已經重新站了起來。
而大漢忍著劇痛鎖緊的肌肉,竟然一點作用都沒有起到,那孩子手上的力道簡直大的出奇,大漢在戰場上能夠鎖住成年戰士刀鋒的肌肉和骨骼,根本鎖不住他!
清晰的感受到刀刃在血肉間摩擦,硬生生抽離出來的痛苦,刀刃抽出,鮮血飈出,那孩子小小的身體也跟著倒翻而出!
而自己一向百發百中、用盡全力的一腳,居然就這樣踢了個空!
看著風雪中凌空倒翻的身影,大漢條件反射般想要去追,然而那孩子的身體剛剛翻出去一小半,另一隻手臂下又是刀光一閃,大漢正好挺身去追,就好像自己把身體湊上去一樣。
天狐舞第七式,左右聞天鼓!
噗的一聲悶響,刀鋒刺透血肉的聲音再次傳來,大漢低頭看去,赫然看到自己腰腹的部位,胸甲和戰裙之間的縫隙裡,居然又被捅進去一把匕首!
好在匕首入肉不深,此刻尚有大半截帶著倒鉤的匕身露在外面,而那個可怕的孩子已經因為倒翻,上身開始轉向相反的方向。
大漢虎吼一聲,雙拳奮力向下砸去,如果許樂想要繼續刺入匕首,便勢必要停止翻滾,然後不可避免的被大漢的雙拳砸中。
而如果他要自保,就必須放棄手中的匕首,那麼大漢就可以保住一條性命!
沒有一絲猶豫,許樂立刻鬆開了握匕的手,身子猶如一個風火輪般在空中繼續旋轉著遠離。
可就在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的時候,身體翻轉半圈,下身對著大漢的許樂,右腳猛地伸直,砰的一聲,腳跟重重蹬在了匕首的握柄之上!
欻!
輕響聲中,匕首輕易貫穿了肚腸,直末至柄,而許樂已藉著這一蹬之力,身形再次加速、拔高,骨碌碌的向遠處翻滾而去!
嘶……
所有人都被這不可置信的一幕所震撼,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個僅僅才只有三歲的孩子,他居然有兩把刀,他居然……這麼狠!
他的身體本來在旋轉著遠去,為什麼他的腿卻可以向反方向踢出?這根本就違背了正常人身體所能做到的極限!
大漢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熊羆一樣的身子在風雪中晃了兩晃,最終無力的摔倒在地。
剩下的九人加上對面的一個道士,卻沒有一人試圖要去救他。
大家都是殺人的行家,只看一眼就可以知道,那匕首的鋒刃和兩邊的倒鉤,此時必定已深深劃爛了大漢的肚腸!
黎明之前,第一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