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認主,新帝(1 / 1)
當暗沉黝黑的沉重鐵槍被豎立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之上時,正趕上初陽從遠處緩緩升起,下方鱗次櫛比的屋頂,宛如波濤起伏的黑色海面,漸漸被霞光染上了一片赤紅。
唯有那杆屹立在高臺正中的鐵槍,彷彿能夠吞噬一切光源般,利於朝霞的中心,卻兀自是那般的神秘黑沉。
所有前來觀禮的人們都被這極為詭異的情景震懾,說不出話來。
場面一時間安靜已極。
在這片安靜之中,幾位力士合力將一塊巨大的石碑扛上高臺,立於鐵槍之側。
石碑上散發出淡青色的光芒,碑身只有數丈,但其上漫出的青光卻足足有數十丈高,氣勢如虹,便連空中升起的太陽都被一時間壓下了彩光。
這石碑既是大幽燕氏的傳宗之物,也同時是大幽皇位的傳位之譜,上面可以清晰的看到一行行字跡,那是大幽歷代皇帝的姓名,以及他們的生平。
不管是賢是愚,這些名字所代表的主人,至少都曾是那杆黝黑鐵槍曾經的主人。
然而到了石碑的最上方,上一代大幽君王燕北行的名字後面,就再也沒有新的名字。
人們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的朝那個空出的地方看去,古怪的眼神不斷在石碑與皇帝陛下身上游弋。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因為現在站在他們面前的皇帝陛下,恐怕是大幽歷史上唯一一位沒有得到鐵槍認主就登基稱帝的君主。
鐵槍認主,石碑留名,以此威孚天下,流傳千古,這對於每一位大幽的帝王來說,不僅僅代表著資格和正統,還代表著榮耀與傳承。
非常重要!
然而這麼重要的東西,燕北寒卻沒有。
皇帝陛下陰柔的眸子看著那塊刺眼的石碑,好一會兒,才輕輕咳嗽了一聲。
他身邊的大太監立刻走上前來,一擺拂塵,尖聲念出了一大番辭藻華麗的詞句後,宣佈神槍擇主儀式正式開始。
此時天光大亮,高臺周圍聚集的百姓兵丁漸漸更多了起來,很快就人山人海。
許樂跟在主持典禮的官員身後,上臺,與三位堂兄站在鐵槍四方,聽著下方陣陣嘈雜議論之聲於四周如海浪般傳來。
“三位皇子,一個世子,今天神槍是要在他們之間挑選出繼承人嗎?”
“聽說朝中那些大人們最看好的是大皇子,他在幾個皇子中年紀最長,地位最高,有一向深得陛下寵愛,而且為人穩重,風度翩翩,不論是學識文采還是修行天賦都極為出色……”
“非也!我聽說三皇子的呼聲也很高,尤其是他小小年紀就寫出了憫農那麼好的詩作,如果他能成為太子,將來一定是萬民之福。”
“呵呵,你難道沒聽說嗎,那首詩其實是小世子寫的,三皇子只是出高價買過來而已,論起真才實學,我只服小世子,他是先王之子,一定也能繼承先王的英明神武!”
人群中說什麼的都有,各種不同的言論傳入三位皇子和許樂耳中,幾個孩子的臉上都呈現出不同的神色。
大皇子一副胸有成竹,蜘蛛在握的表情。
三皇子傳自母親的俊俏面孔上卻透著淡淡的羞惱,雖然在極力壓抑,但離得進的人都能看出他心中的怒火。
二皇子表情很是古怪,一會兒是不被看重的落寞,一會兒又是不甘不忿的撇嘴。
而許樂,自始至終臉上都帶著天真的笑容,彷彿他還不知道將要進行的這場儀式,對他今後的人生意味著什麼,但就是這樣的無辜表情,配合他僅有四歲的小臉兒,卻莫名為他贏得了許多的心疼和偏重。
“我先來吧。”四個人圍在鐵槍四周,靜默半晌,終究是大皇子顧念風度,出言說道。
但他剛要邁步向鐵槍走去,卻被身後的鄭氏阻止,只聽貴妃娘娘壓低聲音,對二皇子說道:“長天,你去,替你哥哥打個頭陣!”
上一次鐵槍認主距今已有三十多年,在場的四個孩子誰也沒見過這個陣勢,這種情況下,第一個的自然吃虧。
二皇子臉色劇變,不可置信的向自己母親看去,卻發現母親的眼中此時只有自己的大哥,手卻在一個勁兒的向自己急揮,嘴裡還不停的催促道:“快去,快去啊,你們是親兄弟,現在正是你大哥最需要你的時候。”
二皇子心中一片冰涼,茫然的又向四周看去,卻發現根本沒有人在意自己。
渾渾噩噩的向前走了十數步,在官員的指引下磕破中指,握住槍身。
嗡的一聲輕響,這杆被武士帶過來一直不聲不響的黑槍,突然爆發出一層幽幽的烏光,烏光蔓延出去數尺,將二皇子整個身體包裹其中,但也僅此而已。
就在所有人發出一聲驚呼,無比期待的等著接下來的異象時,黑光中傳出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嘆,隨即光華迭然消散,在收入槍身的瞬間,將二皇子的身體推離了黑槍的身邊!
二皇子,本就蒼白緊張的面龐,此時更是如同白紙一般!
“廢物!”身後傳來母親低聲的斥罵,二皇子身子晃了晃,轉頭看去,他沒看到母親的身影,卻看到了大哥諧謔嘲諷的目光。
接下來是三皇子,當他的血液和手掌同時握住槍身的時候,黑光再次洶湧而出,這一次卻比二皇子引動的異象不知濃郁磅礴了多少倍,幾乎將整個高臺籠罩。
黑光如潮水般在三皇子身周洗刷,最終突然響起一聲振耳的咆哮,一頭白虎的圖案在黑色的光幕中隱然成型,威壓全場,跟在三皇子身後,久久不散。
半晌,死一般的寂靜中,黑色光罩再次收回槍身,但那副高懸半空的白虎凝型卻依然跟在三皇子身後,就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巨手,時刻將那白虎的虛影舉在他的背後。
“認主,認主了啊!”
“是啊是啊,三皇子居然這麼輕易就得到了神槍的認主,看來太子之位有人選了!”
“三皇子,三皇子……”
“叫什麼三皇子,再過不久就該叫太子殿下了!”
周圍被眼前一幕震驚了的民眾們沸騰了,披香宮的梁妃娘娘雙眼含淚,迎著滿面春風的兒子疾走幾步,一把將其攬入懷中。
一些年輕的大臣們,有傾向於三皇子一方的,此時也是一派欣喜,各個念著鬍鬚彼此交換著勝利的眼神。
但是以範老、段老為首的那些老臣們卻是似笑非笑的看著這一幕,不動聲色。
這時候,人群中的一個耕田老農突然咳嗽一聲,一口濃痰吐在了地上,沙啞著嗓子朝身邊的幾個小夥子笑道:“你看看你們,吵吵什麼吵吵?半點穩當勁兒也沒有!凝成虛影就算是認主成功了麼?要是臺上就只有二皇子和三皇子,那三皇子自然就是神槍選定的主人,但此時大皇子和小世子還沒去試,神槍連看還沒看過兩人,你們怎知三皇子就一定成功?”
“老伯,”有一個年輕人不服,指著三皇子背後的白虎虛影說道:“我們年紀雖輕,自然比不得您老人家見多識廣,但你也不能欺負我們沒有見識,我早招人打聽過了,能有瑞獸護身,就是神槍認主的標誌,如今三皇子背後那頭白虎多麼威風,咋就不是認主了?”
老人冷笑一聲:“認主?呵呵,那我問你,要是後面大皇子也有瑞獸虛影,世子殿下也凝成了瑞獸虛影,那怎麼算?咱大幽就一杆神槍,難不成三個人使?”
“這個……”年輕人頓時為之語塞。
果不其然,後來發生的事情完全印證了老人的話。
在三皇子之後,大皇子從容的走近鐵槍,隨著帶血手掌的伸出,黑光蔓延,範圍比三皇子更廣,濃度比三皇子更高,半晌後,一副青龍虛影凝結在大皇子身後。
雖然都是虛影,卻比三皇子身後的白虎虛影凝實了很多,當大皇子帶著青龍虛影走近時,三皇子背後的白虎甚至有崩壞的跡象。
但是讓所有人震驚的是,當許樂最後一個走上前去,磕破中指,握住鐵槍。
轟隆!
整個大地開始隨著鐵槍一同震顫,鋪天蓋地的黑光從槍身處蜂擁而出,瞬間吞噬了整塊天地。
沒有人能知道高臺之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甚至無法看見五步之外的任何景象!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璀璨的七彩光芒從黑暗裡迸射而出,光芒化成一頭看不清形象的巨獸,眨眼間接連吞噬掉兩位皇子身後的青龍、白虎虛影。
吞噬之後,那七彩光芒才像是滿足了一般,繞著整個城池盤旋一週,最後咻的一聲又重新鑽入了鐵槍之中。
大皇子與三皇子一聲不吭,栽倒在地,口鼻躥血。
而黑光收斂後,眾人再向臺上看去,卻發現導致了這一切的小世子安然站在臺上,手中握著那杆鐵槍。
看上去,似乎理應是他得到了神槍的認可。
但他的背後卻並沒有出現任何虛影凝結。
“這……算是成功了嗎?”
“可傳說不是這樣的呀……”
“但是它吞噬了兩個皇子的虛影,這說明什麼?”
臺下議論紛紛,然而這時候,許樂突然鬆手,所有人駭然看到,那沉重的鐵槍竟然緊貼著孩子的手臂,凌空懸停。
許樂朝左邊邁出一步,那槍便也跟著飄了一步,許樂向右,它便也向右。
這樣一來,再也沒人敢說這神槍沒有認主了。
都特麼跟著走了,還不算認主?
就在眾人都以為事情完結的時候,許樂卻突然轉身,一步步走到皇帝陛下,也就是他的親叔叔面前。
手裡握住鐵槍,朝前遞去。
“叔叔,歷代大幽君王,都應該受到神槍的認可,雖然您是臨危登基,但現在神槍既然已經迴歸,還希望您能尊重祖先的傳統,給神槍滴血認主。”
然而皇帝陛下卻在眾目睽睽之下,雙眼緊盯著那杆送到鼻子底下的鐵槍,不發一言。
旁邊武士想要上前制止,卻被幾個老大人用眼神制止。
“怎麼,叔叔,你不是一直很在意別人說你得位不正嗎?眼下有一個這麼好的機會,你怎麼反而不敢證明自己了呢?”許樂拿著槍繼續向前:“只要你滴血認主,別人都會承認你是名正言順的大幽君主,來吧,試一試!”
說著,許樂看準機會,雙手握住槍桿,猛地將長槍前刺,燕北寒下意識的後退閃避,冷不丁卻被身後的老太監用身體擋了一下。
鋒利的槍刺劃破手腕皮膚,燕北寒的鮮血立刻塗抹在鐵槍之上。
但讓臺上臺下眾人都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現在就算是最不濟的二皇子,鮮血塗抹槍身的時候,也最起碼引動了槍身裡的黑光。
可是皇帝陛下的鮮血塗抹上去,黑槍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怎麼回事?陛下的血……不管用嗎?”
“不可能啊,只要是燕氏皇族的血脈,都可定可以引發神槍的異狀,怎麼……?”
就在臺下議論紛紛的時候,以範老段老為首的幾位老大人已經和幾位碩果僅存的老將軍,帶人將皇帝陛下圍了起來。
“你到底是誰?!”面對臉帶驚色的燕北寒,範老大人怒聲喝問。
燕北寒卻支支吾吾,回答不出。
許樂早已被軍士們隔離在安全的區域,這時候一擺掌中鐵槍,冷笑道:“你根本不是我的親叔叔,也不是大幽燕氏。”
他面向眾人,朗聲說道:“不知大家還記不記得當年,我父親還是太子的時候,大幽戰事不利,三面作戰,為了安撫大朔,叔叔曾經入大朔為質子,直到多年以後戰事平定,才被送回。”
“我收到訊息,說是其間我的親叔叔早已被大朔害死,現在你們看到的這個,只是大朔皇帝派來的假貨,也就是他,把我父親母親當年的行蹤出賣給大朔,才有了三年前雪夜伏擊,先王先後慘死域外的事情。”
“這樣驚人的訊息,我原本還不敢相信,所以今天才用鐵槍試探,……沒想到竟是真的!”
隨後,在幾位大人和老將軍的帶領下,軍士將冒名頂替的燕北寒拿下,眾人輔佐許樂為新帝,埋頭髮展,中興大幽,開始為復仇做準備。
而許樂,在今天的所有事情結束之後,在夜深人靜時默默掏出母親留下的那塊牌子,躊躇半晌,在上面傳信給對方:
多謝告知詳情,母親的仇,如今已報了一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