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春祭大典(1 / 1)
新曆四年,三月十五,春分。
宜祈福、齋醮、破土農耕。
很快,籌備了多日的春祭大典來臨,本應是每年一次的春日祭,卻因為戰事的原因,連續被耽擱了三年,許樂這還是來到這世上之後第一次參加這種全國性的盛大典禮。
因為種種特殊的原因,這次的盛典無論是規模還是受關注的程度以及其自身代表的意義,都遠非之前可比,皇帝陛下親自下旨,內城外城城門開啟,幽州之地的所有百姓均可入城觀禮。
只是這第一道旨意,就讓五城兵馬司和禁衛的一群漢子們操碎了心。
從昨天一早開始,內城的客棧酒肆茶樓就被逐一排查,賭場以及風化場所更是被直接被勒令停業整頓,所有外貌舉止看似可疑的人都被趕了出去,稍有反抗就被直接下了大獄,等祭典結束再放出來。
這是兵部刑部幾位大佬聯合簽發的手令,他們才不管皇帝陛下收攏人心,安撫萬民的主旨,他們要的只是整個典禮平安無事,沒有任何不開眼的混賬敢來搗亂而已。
按照往年的習俗,春祭大典應該在城外皇莊的農田裡舉行,由皇帝陛下帶領皇室、宗親,以及文武百官,親自牽牛扶犁、撒種插秧,然後再做鼓勵農耕的檄文。
但一來薊城是新都,陛下還沒來得及在城外圈下皇莊土地,二來前些日子宮裡剛出了大事,也不知是大妖還是大修行者竟敢闖入皇宮行兇,這讓文武百官都對皇城的治安憂心忡忡,說什麼也不肯放皇帝出城。
幾番爭執下來,還是禮部的官員們提了個折中的建議,就在城中擇了一片荒地,臨時開墾出來,當做皇室親農的場地。
“上次春祭還是跟著先王,那時候大幽富有四海,威凌九州,是何等氣派?這才過了三年,如今卻混的連皇帝都不敢出城了,真是……”
一個身著黑甲手握長槍的中年武士站在道邊,望著不遠處那一片開墾出的荒地,心裡滿是唏噓。
此時,天光未亮,四周黑漆漆一片,北方的寒風吹面如刀,夾雜著紛揚的雪花,把那位老兵的鬍子眉毛都附上一層白色的冰凌。
道路對面,和他相向而立的一個老兵說道:“說的是啊,往年在豫州,春分時節柳樹都開始抽芽,地上都該見綠了,可是你瞧瞧這幽州的鬼天氣,三月份了居然還在下雪!這雪都下了多少日子了,也不說停,地凍的比鐵還硬,就這樣也能開耕?”
相隔十幾米外,第三個老兵笑道:“地能不能開耕咱不知道,只要別拖了咱的餉銀就行,待會兒祭典結束,咱們去春風樓玩玩怎麼樣?這鬼天氣,凍的老子魂兒都快沒了,得找小桃那丫頭給老子暖暖。”
此言一出,附近的兩三個軍士臉上都露出意動的神色:“老常說的是,這兩日封樓,想必樓裡那些姐兒們也悶得緊,待今日祭典結束,正好幫她們開張……”
幾個人正說著,卻發現左邊一個年輕士兵始終沉默,雙眼緊盯著通往皇宮的道路盡頭。
“小宋也一起去,聽說你還是個雛兒,等到了春風樓,可別忘了找劉媽媽要利是。”一個老兵笑著跟那年輕士兵打趣,知道他剛加入五城兵馬司,準備讓他體驗一下溫暖的人文關懷。
但小宋卻像是沒有聽見,只是出神的望著道路盡頭。
另一個跟他最近的老兵皺眉:“你老盯著那邊幹什麼?”
說著,還撿起個小石子,扔了小宋一下。
小宋驚醒,見幾個老大哥都瞪眼看著自己,不免有些慌張,下意識將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幾位大哥,我聽說先帝的鐵槍前幾日已經被找回來了,你們說,這次祭典咱也能瞧見它嗎?”
先帝的鐵槍,這幾個字一說出來,氣氛當時便有些嚴肅。
為難之時懷英主,亂世之中想太平,先帝燕北行和他掌中鐵槍開創的那個盛世,本就是深藏在每一個大幽士兵骨子裡的驕傲和榮耀,再經過這三年的發酵,就更加被賦予了非同一般的意義。
此時從一個小兵嘴中突然說了出來,一時間所有人都有些沉默。
“應該能吧……”
最終還是那個提議去春風樓的老兵開了口,他此時臉上再也沒有了那種猥瑣放浪的笑容,而是一臉滄桑兩眼追憶的也看向道路盡頭。
“不是說先帝世子也要來參加典禮嗎,還要在春祭結束後當眾讓鐵槍擇主,鐵槍不來,咋能擇主?”
“先帝之子今年才不過四歲吧?”
小宋明顯訊息不夠靈通,聞言頗為詫異道:“我聽說年齡越大,心智越成熟,鐵槍認主的可能性越大,這怎麼才剛剛四歲,就急著讓鐵槍擇主了?”
另一個老兵嗤笑一聲:“這你可想錯了,咱大幽向來信奉的是,鐵槍之主,就是大幽之主,你可別忘了,先帝之子雖然才只四歲,但大皇子、二皇子歲數可都不小了……”
“閉嘴!”身邊的同僚低聲喝止:“老魏,這種話你也敢亂說?鐵槍是大幽皇族的傳國重器,大幽的歷代雄主已經證明,它選擇的必將是能夠帶領大幽走向復興的英明之主,咱們這種大頭兵只需追隨就好,像這種皇位傳承的事情,哪輪得到咱們胡說八道?”
另一人緊跟著說道:“就是,聽說陛下已經重建了耳目諜子,你怎知附近就沒有他們的人手?你這番話要是被有心人聽去,一家老小不想活了?”
老魏當即沉默,左右看看,心事重重。
這時,莊嚴肅穆的鼓樂聲傳來,迴盪在眾人耳畔,一股浩大沉雄之勢奔湧而來。
之前還彼此攀談的禁衛們立刻禁聲,目不斜視,滿面嚴肅。
在祭典專用的樂曲聲中,一群浩浩蕩蕩的人馬從皇宮北門出來,沿著兩邊有衛兵把手的道路,向著春耕之處而來。
沒有騎馬,沒有攆駕,所有的皇室、宗親、文武百官數百人,全都是步行,跟在當先那個穿著五爪金龍袍服的陰柔男子身後。
這支隊伍幾乎聚集了大幽此時的全力巔峰,遙遙看去威勢沖天,但若仔細分辨,就可以看出其中很多人都是生面孔,年紀較之身上所穿官服,尤為年輕。
三國伐幽,到底還是動搖了大幽的根基和國本,很多以前的肱骨之臣,都死在了北遷的路上。
為首的皇帝陛下穿著明黃龍袍,頭戴赤金冕旒,他年方四十,保養的極為妥當,面白微須,面容俊朗,是個極為出眾的人物,但那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和步態間偶然流露的細微動作,卻給大幽王朝的這位君王留下了一絲無法遮掩的陰柔之氣。
身後兩側,分別是雍容華貴的鄭貴妃和清麗婉約的梁淑妃,再往後則是環肥燕瘦的各位淑儀、昭儀。
然後,便是三位皇子。
皇帝陛下子嗣不多,迄今為止只有三位皇子,最得他喜歡也最被百官看好的,就是十二歲的大皇子燕長風。
但是今天,身後的文武百官、道邊的禁軍衛士、還有道路兩旁的圍觀百姓,都驚訝的看到這位太子之位呼聲最高的大殿下,居然再不像傳聞中說的那樣氣質雍容,姿態優雅。
他低垂著頭,腳步微跛,蒼白的小臉上鼻青臉腫,甚至左眼圈上還有一片濃重的淤青!
這是……被人給打了呀?
兩邊的人群發出嗡嗡的議論之聲,立馬就有守護的衛士進行彈壓,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到大皇子的臉色在不斷的變得難堪。
他的頭垂的更低,眼角卻在狠狠的盯著斜後方那個一襲白袍,滿面笑容,粉雕玉琢般可愛的小小孩童。
“那孩子是誰啊?”
“不知道啊,但肯定身份不低,要不也不能走在皇子們後面。”
“這都不知道?猜也能猜出來吧,這位肯定是先王世子!”
“先王世子?真的?”
“那錯不了,當年春祭,先王后牽牛,先王親自扶犁,我見到過的,世子殿下的臉盤五官像王后,只有那兩道眉毛跟先王一模一樣!”
議論聲越來越大,衛士們漸漸彈壓不住,其實很多衛士在聽到人們的議論之後,也不由自主的回頭遠眺。
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議論中的先王和先王后,逐漸變成了陛下和王后,就好像在人們的潛意識裡,那對三年前就已經死去的人,至今仍帶領著他們一樣。
只是這個微小卻重大的變化,被雙方心照不宣的忽略了過去。
最讓軍士和百姓們矚目的還在後面,隨著隊伍從那個坡下緩緩走上來,緊隨世子殿下身後的並不是宗親,也不是百官,而是由十五名精悍禁軍護衛在中央的一杆鐵槍。
一杆黑黝黝的,造型古拙,渾身鏽蝕,毫不起眼的烏鐵戰槍!
誰也沒有想到,整個隊伍透過的過程中,獲得民眾和衛兵們最高敬意的不是皇帝皇子,也不是先王留下的唯一骨血,而是一杆沒有生命的鐵槍。
鐵槍過處,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看向它,帶著熱切,尊敬,和緬懷。
後面的典禮乏善可陳,皇帝陛下扶犁,貴妃娘娘撒種,尷尬的是土地雖然已經被提前翻開過,但依然凍的異常堅硬,皇帝陛下耕了沒多久就停了下來,而他身後的貴妃娘娘更是不堪。
一切都顯得那麼倉促,就連傳聞中由先王世子捉刀,三殿下當眾誦讀的那首憫農詩,也因為早就被某些人洩露出去而顯得失色不少。
如果非要說整個春祭大典有什麼亮點的話,那就是年僅四歲的世子殿下所做的檄文。
那是在三位皇子分別誦讀了自己的詩作之後,本來周圍的人們都已經對這次典禮不抱什麼希望了,但世子殿下的發言,卻給了大家耳目一新的驚喜。
首先是目前大幽唯一的六境修行者汪侯爺登場,施展神奇手段在虛空之中凝形,將世子殿下要講的那些資料和圖表放大,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小殿下站在汪侯身邊,一點都不怯場,伸著小小的手指,指著那一幅幅新奇的圖表,用最直白的言語去解釋那些資料和表格所代表的含義。
“大家看,這是柱狀圖,我把它用來對比這三年多來,三國伐幽戰爭中大幽和其他三國的經濟,兵力,版圖,人口等等重要資料的變化。”
“這是折線圖,用來顯示近十年來,大幽自身的各項資料增長比例和變化趨勢。”
“還有這幾幅地圖,可以形象的表現出這些年來各國疆域,兵力佈置,知名戰役,自己當地人口遷移,物產經濟等的分佈變化。”
“從上述圖表,我相信每一個剛剛認真聽我講述的人都可以輕易看出,在三國伐幽之前,我大幽的國力和兵力比其他三國強出多少。”
“也能夠看出雖然我們現在敗了,但大幽的精銳,卻是以將近一比五的比例,消耗掉了那三個國家的兵力和國力。”
“表面上,他們是看不上幽州這塊苦寒之地,但其實他們是心虛,他們被我大幽鐵軍這三年來的死戰嚇破了膽子,他們根本不敢賭,如果執意要攻破幽州,滅掉大幽,他們將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所以,三國伐幽,我們雖敗猶榮,大幽精銳損失過九成,但卻殺寒了敵人的膽子!”
“我大幽能有今天,能在這幽州之地繁衍生息,這絕不是敵人的施捨,也不是苟延殘喘,而是我大幽的鐵軍用命掙來的!”
高臺之上,年幼的小殿下從汪侯手中接過一碗將士們出征前慣用的烈酒,捏著鼻子一飲而盡,向臺下高呼:“這一碗,敬三年中死去的所有壯士,壯哉,我大幽鐵軍!”
“壯哉,我大幽鐵軍!”
臺下,無數的禁軍,衛士,軍人,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春祭大典進行到現在,才終於有了點皇家慶典的樣子。
典禮結束,那杆牽動了無數人目光的鐵槍,終於被立在了臺上。
四周一片寂靜,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意味著什麼。
當今陛下乃是臨危受命,登上帝位,但那時候鐵槍已經隨先王失蹤,所以並沒有舉行認主儀式。
這在大幽子民的心目中,尤其是軍士們眼中,多少有一點投機取巧。
可現在,鐵槍迴歸,陛下要當眾重開擇主儀式,那就代表著臺上那四個孩子,誰能在今天得到鐵槍的認可,誰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未來的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