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迷霧(1 / 1)
盛夏的暴雨像辮子,一下下抽打在車窗上,視線一片灰濛濛。
沈冉卻看清了車輛正去往的地方。
“為什麼要帶我回鄉下?”她問宋揚。
雨聲喧囂。
宋揚沉默地伸過一隻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
“不用擔心。我們都在呢。”
我們?
沈冉很快猜到他說的我們包含了誰。
密封的車廂隔絕水的世界,她覺得安全,同時又感覺到壓抑。
一種來自逼仄空間的壓迫感侵襲著她。
十一年了,她也無數次想回去看看外婆,但可能逃避得太久變成習慣,她竟然一次都沒踏足過那個地方。
此刻,他看著宋揚沉默的側臉,沒有繼續責問。
直到車輛進入村子,遠遠的,她看到顧延驍的身影出現在雨幕中。
他撐著一把大傘,白衣黑褲,農村潦草的泥土路反襯著他一身清貴英挺。
等沈冉看清他背後那間破敗的房子,心臟驀地劇烈震顫。
車輛停住,顧延驍走過來拉開車門。
豆大的雨點砸落帶來劈里啪啦的亂響,沈冉卻清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冉冉,不怕,下來。”
顧延驍對她說。
四目相對,沈冉告訴他:“我回來只是想看看外婆。”
顧延驍沒有回答,伸手拉她下車。
話語有點莫名其妙。
“你要不先打我幾下,打哪裡都可以。”
沈冉看他一眼,沒出聲,身體往外婆家的方向走。
顧延驍手臂輕輕一帶,把她整個人攬入懷裡。
“等一下再去外婆家。”
然後不由分說地擁著她往前面那間昏暗幽深的房子走。
沈冉不太確定他的意圖。
她以為,他們費盡心思把她帶過來,只是逼她回來面對外婆。
她記得的,今天是外婆十一年祭。
“顧延驍,你要帶我去哪裡?”
她開始覺得惶恐,卻半點掙扎不開。
顧延驍向來強勢,他要做的事,從不允許她逃。
“顧延驍,你放開我,我不想進這裡。”
回應她的,是“吱”的一記門聲。
剎那間,時空錯亂,記憶洶湧。
許多年前,也是這麼大的雨。滔天的雨聲中,她推開那扇門,老舊木門發出刺耳的“吱”聲,沈冉一腳踏進去,從此生活天崩地裂。
她突然掙扎地往外逃。
“我不進去,顧延驍,你讓我走,我不想進去。”
沈冉喊著,“你不要逼我,我會恨你的……”
顧延驍把腳步收了收,手臂用力把她壓在胸口,吻了吻她的發尖。
“不要害怕,沈冉,有我在呢。有我在誰也傷害不了你,相信我。”
沈冉不相信任何人。
她就是太相信身邊的人了,才會那麼毫無戒備一腳踏進地獄,最後搭上外婆一條命。
“我要走。你放開我。”
外面車上的宋揚看聽到沈冉驚恐的叫聲,有點於心不忍。
喊了一句顧延驍,幾乎想下車制止。
顧延驍已經扔掉了傘,一隻手把她的肩膀扣在胸口,一手放低把人提起,把她身體緊緊貼著自己,抱著往裡走。
潮溼陰森的空氣撲過來的時候,沈冉就不掙扎了,她認命般地埋在顧延驍肩膀上,聽到木梯的吱呀聲,她猛地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這間地下室,像個牢籠,無數次把她鎖在噩夢裡。
此刻,她甚至有點混亂了,感覺自己又在做夢。
但至少,這一次的夢裡,有顧延驍在。
她下意識雙臂用力,死死摟住他的脖子。
顧延驍感受到她的顫抖和求助,腳步停了下,手摸了摸她頭髮極力安撫。
“不要害怕冉冉,我在呢,不會有事。”
等她稍平靜,顧延驍繼續往下走。
暴雨的傍晚,地下雜物間沒有窗,逼仄的狹小空間黑洞洞的,稀薄的空氣混雜著陰溼、黴臭、鏽蝕的氣味。
沈冉從一開始的本能恐懼,到掙扎抗拒,到現在破罐子破摔的認命,情緒變成死水般的靜謐。
空間很小,就六七平方,角落裡還堆滿了破爛的農具,靠牆的位置放了一把椅子。
顧延驍放她在那邊椅子坐下。
緩了片刻,沈冉才把頭從他身側抬起來,四周很黑,只有入口處落下的一點昏暗的光線,粉塵繞著那架木梯浮蕩。
沈冉還記得,後背磨上去,皮肉被釘子刮開的劇痛。
正想收回視線,看到有個人的腳邁下來。
是阿雄。
他往下走,手裡還拖著一個人。
沈冉瞳孔縮了縮,她看到陳伯扭動掙扎的身體。
隨著阿雄腳步一點點向下,空氣裡微微發出衣物破裂的聲音,還有什麼東西,也隨即被撕開了。
陳伯被膠布封住的口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血腥味一點點漫出來。
把人拖到地面後,阿雄一放手,陳伯連爬帶滾躲在樓梯底下,把被釘子劃得血肉模糊的背抵著牆。
他猩紅的雙眼,在黑暗中閃著昏黃的光,驚悚地張望,最後和沈冉的目光對上。
沈冉本來平靜的情緒,像海上驟然掀起的巨浪。
憤怒和驚恐讓她身體抖了抖。
顧延驍落在她肩膀上的手摟緊。
“沒事,別怕。”他說。
然後放開手,往前走幾步,在陳伯面前蹲下。
伸手撕開他嘴巴的封條。
“陳大桂,”他聲音很輕,卻冷銳如冰刃,“疼嗎?”
陳大桂哆嗦著紫色的唇。
“老闆,老闆你饒了我吧,我就是個收垃圾的老人……”
顧延驍短而促的冷笑。
“饒了你?憑什麼?”
“你是個好人,我給下跪,你饒了我。”
陳大桂真的膝蓋點地。
顧延驍也不攔著,侵泡過冰水般的聲音慢條斯理。
“你看錯人了。我可不是什麼好人,我這人睚眥必報、心胸狠毒。”
視線往後看了看沈冉。
“那些欺負過她的人,你知道最後都是什麼下場嗎?”
陳大桂掌心相貼,儒弱爭辯。
“老闆你誤會了,我當時什麼都沒幹……”
“什麼都沒幹?”
“真的,我什麼都沒幹,我就摸了幾下,她……她還踢我,把我都踢傷了。我真的就摸了幾下。”
顧延驍森冷的眸色似深淵。
“那隻手?”
他問。
陳大桂愣了愣,沒回答。
顧延驍看著他舉在面前那雙骯髒不堪的手,眼底的怒火幾乎把陰溼的空氣點燃。
抬頭看了阿雄一眼。
然後起身走到沈冉身邊。
沈冉死死握緊拳頭,拉扯的意識猶如分了兩半,一半陷入記憶的恐懼,一半處於眼前的怒恨。
她看到阿雄走過去,拉起陳大桂一隻手掌按在地上,金屬質感的銀光在昏暗中劃過的時候,顧延驍伸手捂住了她的眼。
“乖,別看。”
顧延驍話音剛落。
“啊!”
黑暗中,陳伯的慘叫聲驟然響起。
電光石火間,那聲音也像一道閃電,把沈冉腦海中迷霧一般的混沌劈開了一道裂縫。
黑暗中三個人混亂的廝打,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來不及多想,沈冉手上抓到一個東西,揮著就砸過去。
外婆的尖吼,自己的哭喊,男人的叫囂,完全混亂的聲音把逼仄的空間塞滿。
但她似乎想起來了,她砸下去的瞬間,也聽到一聲慘叫聲。
那個聲音,此刻就像盤纏的瓜藤,驟然抽絲剝繭般浮出當時混亂不堪的場面。
沈冉猛地掰開顧延驍的手,看向地上手掌穿洞的人。
她突然叫起來,“你撒謊,外婆不是我砸死的,我那一下,明明砸到你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