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直視(1 / 1)
從黃昏到夜幕降臨。
沈冉跪在外婆的遺像前。
十一年了,她終於敢直視她的臉。
無聲的淚水無休無止,心裡默默重複著深重的懺悔:外婆,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捲入一場災難,生命嘎然而止。
對不起,這麼多年畏怯地逃避,不敢回來看一眼。
夜色帶著暴雨過後的水汽,從視窗漫進來,沒有開燈的房間沉悶昏暗,空氣悄無聲息。
沈冉在這樣的黑暗和死寂中和外婆對視,再也沒有恐懼,有的,只有自責和悔恨。
直到外面傳來推門聲,“啪”一下,客廳的燈光亮起來,斜斜往房裡跑進來一縷光火。
沈冉眯了眯因為流淚而乾澀痠痛的眼,回頭,循著那抹燈火看到站在天井中央的顧延驍。
他嘴角咬著煙,目光眺著深遠的夜,如水的夜色鋪瀉而下,和白色的煙霧相融,將他英俊的臉染了一層光暈。
就一眼,沈冉陷在記憶裡飄搖的心緒忽地就找到了著力點,被拉了出來。
好像感應了什麼,顧延驍突然轉頭。
視線撞上的那一刻,他沉斂冷峭的神色溢位柔和的笑意。
摘掉嘴角的煙,長腿走出天井,邁過客廳,在房門口定住,手指微彎叩了叩門板。
“出來吃點東西嗎?”
沈冉搞不清楚自己在這裡跪了多久了,動了動,才發現雙腿痠軟發麻,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顧延驍走進去,在她身邊蹲下。
“要我抱你?”
沈冉抬眸看他一眼,視線又轉向外婆清亮的眸光,莫名其妙耳尖有點熱。
“不用。”
扶著他的胳膊站起來,顧延驍反手摟住她的肩膀,兩個人走出房間,在客廳中間一個木頭餐桌坐下。
農村的房子沒有單獨的餐廳,客廳這種紅漆四方桌,配四張木頭長凳就是一個多功能區,以前祭拜、吃飯、寫作業,全在這上面。
木頭桌已經掉漆鬆動,但卻乾淨得一層不染。
沈冉這時候才回過神,環顧了一下房子,白色牆根受潮剝落,被歲月蝕鏽的防盜窗網爬著枯樹枝椏,天井有暴雨過後留下的水灘。
但除了老舊,四處都透著打理過後的乾淨敞亮。
就連剛剛,擺放外婆遺像和香爐的房間,也半點沒有潮溼受灰的氣味。
她知道自從沈青山去世之後,沒人再回來過。
看向顧延驍,鼻音厚重的嗓音沙啞,“你之前就來過嗎?”
顧延驍已經揉滅了煙,略微吃力地解著那個打了死結的白色塑膠袋,裡面裝一個劣質的泡沫打包盒。
他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落在上面,有種割裂的違和感。
“四五個月前來過,找了個人,每個月進來打掃一次。”
他說得輕描淡寫。
落到沈冉心裡,卻像海面上,微風帶起的碧波,粼粼水光一片浩渺。
顧延驍最終還是放棄努力,他那雙手,可以簽下數億的跨國收購案,卻解不開一個一釐錢的塑膠透明袋。
直接撕開了。
“這附近沒什麼像樣的餐館,你墊一下,等會半路再吃點其他的。”
他似乎忘了,沈冉在這裡生活了十年。
農村哪有什麼高階餐館,就村口高速公路旁幾家快餐店,反正環境都一言難盡,但沈冉記得有一家魚片粥做得特別鮮美。
彼時,顧延驍掀開那個泡沫蓋子。
一股清甜的魚鮮味撲鼻而來。
“只有這一家有粥,你嚐嚐能不能吃?”
抬眸,卻看到沈冉紅腫的眼睛亮了亮。
“這家店還在啊。”
她接過顧延驍遞過來的一次性勺子,臉上有驚喜的神色。
天上一枚裹淡的月牙,不如她那雙澄淨的清眸明亮動人。
顧延驍突然覺得,眼前這塑膠泡沫飯盒,比水晶西餐盤討人喜歡。
他也開啟自己那一份,嚐了一口。
味道意外的不錯。
側眸看了沈冉一眼,“喜歡喝以後經常帶你回來。”
這句話包含的內容很豐富。
沈冉動作定了一下,過了須臾才回道:“誰需要你帶。”
雖然是拒絕,卻不是以前那種冷漠的疏離,平靜中帶一絲頂嘴的意味。
顧延驍暗暗勾起嘴角,伸手擼了擼她的頭。
“忘了,你比我熟,那換你帶我。”
沈冉抿了抿唇:“我也沒說要帶你。”
他語調漫不經心,“那就一起吧,我也來過幾次了,也算熟。”
沈冉又抬眸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說話。
突然想起,“宋揚呢?”
“他回去了。”
回了?那她怎麼回?
看沈冉微蹙的眉頭,顧延驍蓋上那個泡沫飯盒。
雖然味道不錯,但他挑剔的味蕾實在忍受不了那股摻著塑膠味的香氣。
直接告訴她:“吃吧,吃完帶你去一個地方。”
沈冉沒有問他去哪裡。
“地獄”他都帶她進去過,去哪又有什麼所謂。
安全感十足的神色,問:“你不吃了嗎?”
顧延驍搖頭,深眸一瞬不瞬看著她。
“沒事,你慢慢吃。”
落寞的山村燈火寥寥,絕大部分年輕人都外出討生計了,留下的老幼天黑了也不太出門。沒有路燈,月色也昏暗,牆角有不知名的蟲子發出斷斷續續的鳴叫,除此之外,萬物俱寂。
兩個人被寧靜的空氣包裹。
氛圍裡有絲絲縷縷的旖旎,順著顧延驍的目光在沈冉身上攀纏。
突然出現的推門聲打破一切。
阿雄走進來。
顧延驍適才蠢蠢欲動的唇壓成一條直線,剃了他一眼。
阿雄有點頓,繼續往裡走。
“顧總,人已經找好了。”
沈冉低頭沉默喝粥,心知他們在說什麼,但沒有過問的想法。
顧延驍伸手捋了捋她的頭髮,站起來。
“我出去交代點事情。”
說完往外走。
等他再回來,沈冉已經吃完了,把東西都收拾好,又進去房間跟外婆道別。
“走了嗎?”她問。
顧延驍從外面帶進來的一身凌厲氣息,隨風無聲散去。
接過她手裡哪些塑膠泡沫盒。
“走吧。”
出門把它們扔給阿雄。
“你明天自己坐大巴回。”
沈冉回頭看一眼旁邊那間黑洞洞的房子。
十一年了,自從那天傍晚被救護車拉走,她沒再回來過,卻被噩夢無數次拉進去。
顧延驍下午把她強硬抱進去的場景,此時讓她的心口發燙,轉頭看向那個男人,眼眶也熱起來。
顧延驍回頭看她一眼,折返,彎下身體和她平視,低哄的語氣。
“哭什麼?我把你的恐懼關起來了,從此之後,你不需要再害怕了。開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