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阿爾戈號的詛咒(5)(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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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外婆的房子是一幢佈局並不規則的灰色石質大宅子,坐落在北溫哥華市,佔地有十二英畝。她的後院可以一直延伸到林恩峽谷公園。

那個早上陰雨綿綿,十分寒冷,但弗蘭克並沒有感覺到寒意。他穿了一套黑色的純毛西裝和一件黑色大衣,這些衣服原來都是他外公的。發現它們很合身時,弗蘭克既震驚又沮喪。那些衣服聞上去就像溼潤的樟腦球和茉莉花。布料雖然有些讓人發癢,但很暖和。加上他的弓和箭袋,他看上去就像一個極其危險的男管家。

他把外婆的一些瓷器裝進手推車裡,推著來到院子裡。在院子邊緣的舊籬笆樁子上,他把瓷器佈置好當成靶子。他射箭射了好長時間,手指都開始失去知覺。每射出一箭,他都在想象射倒的是自己的麻煩。

在阿富汗的狙擊手。哐啷一聲,箭矢射到一隻茶壺上,茶壺爆了開來。

犧牲勳章,拴在紅黑緞帶上的銀色圓盤,頒發給那些在執行任務時犧牲的人。被贈給弗蘭克時,就好像那勳章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似的,就好像有了它一切事情就都能迴歸正軌了。啪的一聲,一隻茶杯打著旋飛進了樹林。

那個來通知他的軍官說過:“你的媽媽是個英雄。艾米麗·張副統領為了救她的戰友們而犧牲。”咔啦一聲,一隻藍白相間的碟子碎成了幾塊。

外婆責備他時總說:“男人不應當流淚,尤其是張家的人。你要堅忍,小飛。”

除了他外婆,沒有人叫他小飛。

“弗蘭克算什麼名字?”她曾這樣叱責道,“那都不算是中文名字。”

我不算是地地道道的中華人,弗蘭克心裡這麼想著,但他沒敢說出來。他的媽媽在好多年前就告訴過他:不要和你外婆爭論,那隻會讓你的情況更糟糕。她果然是對的。而現在除了外婆,弗蘭克已經沒有其他親人了。

砰的一聲,第四支箭射到了籬笆上,插在那裡顫動著。

“小飛。”外婆叫他。

弗蘭克轉過身。

她的手裡抓著一個鞋盒子大小的桃花心木箱子。那箱子弗蘭克之前從來沒有見到過。她穿著高領黑色女裝,灰髮一絲不苟地盤成圓髮髻,這些讓她看上去像是個從十九世紀穿越過來的學校老師。

她俯視著這一片狼藉:她的瓷器都在手推車裡,最喜愛的茶具變成了碎片,散落在草地上。弗蘭克的箭矢紮在地上、樹上、籬笆上,還有一支正好射在一個微笑著的花園地精雕像的腦袋上。

弗蘭克以為她會大喊大叫,或者拿那個盒子砸他。他從來沒有做過這麼惡劣的事情。他從來沒有感到如此憤怒。

外婆的臉上充滿了苦澀與不滿。她看上去和弗蘭克的媽媽完全不相像。他總是在想,他的媽媽是如何能變得人這麼好的……總是在笑著,也總是很優雅。弗蘭克沒法想象他媽媽和外婆住在一起時是怎樣成長的,就好像他也沒法想象她在戰場上是什麼樣子……或許,這兩種情況也沒那麼大的區別。

他等著外婆爆發。或許他會被禁足,那樣就不必去參加葬禮了。他想要令她傷心,因為她一直以來都是那麼嚴苛刻薄,因為她讓他媽媽前去參戰,因為她訓斥他要挺過這些。而她所關心的,只有她那些愚蠢的收藏品。

“停止這種荒唐的行為,”外婆說,她的聲音聽上去並不是十分憤怒,“這有失你的身份。”

讓弗蘭克感到驚訝的是,她把一隻自己最喜歡的茶杯踢到了一邊。

“車子很快就會到了,”她說,“我們得談談。”

弗蘭克目瞪口呆。他更仔細地看著那個桃花心木箱子。有那麼恐怖的一瞬間,他在想那裡面是不是放著他媽媽的骨灰,但那是不可能的。外婆告訴過他,會舉行一場軍人的葬禮。那麼為什麼外婆如此謹慎地捧著那個盒子?就好像它裡面裝著的東西讓她感到很悲傷一樣。

“進屋來。”她說。不等著看他會不會跟上來,外婆已經轉身朝著房子走去。

弗蘭克坐在客廳裡的一張天鵝絨沙發上,周圍都是古老的家庭合影,還有個頭太大沒法讓他當靶子的陶瓷花瓶,以及紅色的中文書法橫幅。弗蘭克不認識那書法橫幅上的文字。在學習方面,他一直沒有什麼興趣。那些相片裡的人們他也幾乎全都不認識。

外婆總是像做講座一樣開始給他講述祖先的那些事情……他們是如何從中華移民過來,如何在進出口貿易中發家致富,最終成為在溫哥華最富有的華裔家族之一……好吧,這些都很陌生。弗蘭克是第四代加拿人。他並不瞭解中華和所有那些古老的文物。他唯一認識的中華字就是他家族的姓氏:張。精通弓箭的能手。那可真酷。

外婆坐在他的旁邊,姿勢僵硬,雙手擱在箱子上。

“你的媽媽想要你留著這個。”她很不情願地說,“從你還是嬰兒開始,她就一直留著這個。當她動身去戰場時,她把這個委託給我。現在她已經不在了,而很快你也要走了。”

弗蘭克感覺心裡一緊:“走?走去哪裡?”

“我老了,”外婆的語氣彷彿像是在宣佈什麼令人驚訝的事情一樣,“我很快就會和死神有個約會了。我無法教給你你所需的技能,我也無法擔負這樣的責任。如果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的。你會沒命的。”

弗蘭克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把她的話聽錯。她所說的聽起來就好像他的性命完全指望那個箱子了。他在想自己為什麼之前從沒見過它,她一定是把箱子一直鎖在閣樓上面了……那個房間是禁止弗蘭克進去探索的。她總是在說,她把自己最貴重的寶物都放在那裡了。

她把箱子遞給他。他用顫抖的手指開啟了箱蓋。在箱子裡,放在天鵝絨內襯上面的,是一塊令人恐懼的、性命攸關的、擁有難以置信的重要性的……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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