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斷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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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荒原的緩坡地帶,數十頂獸皮帳篷歪斜地紮在沙礫間。

忽魯努比部族的遷徙隊伍正遭受重創——菩達軋鐵騎的彎刀剛在此處劈開血路,滿地散落著折斷的牛角號與染血的羊毛氈。

當負責斷後的將領準備召集薩滿主持祭魂禮時,卻發現索達吉大師已不知所蹤。

“天剛亮那會兒,大師說要去方便,阿克茲帶護衛隊跟著往西邊沙棘叢去了。”

某位頭戴銀狼飾的部族長老抱著手臂回憶說道。

“誰知轉眼間塵煙蔽日,菩達軋的狼崽子們就殺到了眼前……”此言引得在場貴族們紛紛點頭,有人甚至指著腰間斷裂的皮繩作證。

統兵萬夫長聞言臉色驟變,青銅護甲在烈日下泛起冷光:“三支千人隊即刻出發!就算翻遍禿鷲崖每塊石頭,也要迎回大師!”

三百里外的絲綢之路上,駝鈴聲戛然而止。

李凌雲從冥想中驚醒時,正看到車簾被勁風捲起,鄧義忠那張被曬成古銅色的臉探進車廂,一臉緊張兮兮的說道:“東家,前後都有鐵騎奔襲。”

曾在高臺城見識過修羅場的老兵餘豹已帶人將駝隊調整為防禦陣型,二十峰白駝被巧妙安置成掩體。

李凌雲撩開青布窗簾,瞳孔驟然收縮。

前方五十餘騎簇擁著個絳紅袈裟翻飛的胖大僧人,後方煙塵中隱約可見黑壓壓的騎兵洪流。他注意到商隊夥計們正不著痕跡地將貨物堆成屏障,幾個年輕護衛的手指已按在纏著布條的刀柄上。

“照舊例讓開主道,但讓老餘把裝琉璃的箱子挪到外側。”

這位年輕東家摩挲著腰間玉墜,一臉平靜的繼續說道:“若遇盤查,先亮明我們給土默特王庭準備的鹽引。”

話音還沒落下,前頭馬隊突然炸開陣陣嘶鳴,那抹絳紅色身影竟直衝著商隊奔來。

這身形高大的僧人原是忽魯努比部族的活佛索達吉。

說來稀奇,這位大喇嘛看著塊頭壯實,騎術倒是了得。

只是胯下那匹好馬跑了幾十裡地,這會子嘴邊掛著白沫子,呼哧帶喘地像是要斷了氣。

商隊掌櫃李凌雲正帶著人沒命地逃。

先前他出恭時離了大隊,哪承想被菩達軋的探子逮個正著。

本來想往北坡藏身,偏生手下有個毛頭侍衛沉不住氣射了箭,這下子捅了馬蜂窩。

退路被封死,他們只能慌不擇路往戈壁深處竄。

起初追兵不過百來號騎兵,偏生索達吉那身紅豔豔的袈裟在風裡飄得扎眼,想抓他們回去需要跟著這紅豔豔的袈裟就行。

菩達軋聽說逮著條大魚,眼裡直冒精光,把令旗往副將手裡一塞,親自帶著千把精銳追了出來。

誰曾想這追逃兩路人馬,竟在茫茫戈壁撞上了李掌櫃的駝隊。

眼瞅著索達吉帶著五十來個親隨要挨近商隊,後頭追兵的馬蹄聲已攆到後脖頸了。

活佛那身板比常人沉得多,坐騎跑了百十里地終究撐不住,前蹄一軟就跪在沙地裡。護衛們護主心切剛放慢馬速,眨眼就被黑壓壓的騎兵圍了個嚴實。

刀光劍影間,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活佛的親隨全成了血葫蘆。

八尺來高的喇嘛盤腿坐在沙地上,手裡捻著佛珠,誦經聲愣是壓住了戰場喧譁。

菩達軋咧著嘴一揮手,五個騎兵甩出套馬索,把活佛的四肢連脖子都纏了個結實。

商隊裡眾人看得腿肚子直轉筋,李掌櫃後脊樑直冒冷汗。

雖說戲臺上見過五馬分屍的橋段,真見著活人受這刑,胃裡還是翻江倒海。最瘮人的是索達吉活佛面色始終平靜如水,既沒慘叫也不討饒。

得勝的敵軍並未劫掠商隊,領頭的菩達軋卻突然勒馬停駐。

其副將抬鞭指向李凌雲所在的馬車,一隊騎兵立即呈扇形包抄而來。

駝鈴在死寂的戈壁上發出清脆的顫音,李凌雲攥緊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南蠻將領的嗓音像淬了冰:“馬車留下。”

鄧義忠喉結滾動,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韁繩

。綢緞車簾倏地被掀開,李凌雲探出半張臉,朝鐵甲森森的軍陣拱手:“能為將軍效勞,是草民的福分。”

鑌鐵面甲下傳來冷哼,兩個南蠻騎兵翻身下馬。當李凌雲接過替換的坐騎時,眼角餘光瞥見菩達軋正用彎刀挑開貨箱油布——這動作讓他想起草原狼嗅聞獵物時的謹慎。

二十步外,菩達軋突然按住眉心。商隊馱馬的鈴鐺聲裡,他瞳孔驟然收縮,猛地轉身喝道:“且慢!”

商隊剛走出二十餘步,李凌雲突然勒住韁繩。轉身時他已換上諂笑:“大人有何吩咐?”

“聽說大凜女子會在髮間綴銀鈴?”菩達軋的彎刀在貨箱上敲出脆響,“不如請少東家與我同乘,細說些風土趣聞。”

刀鞘與皮革摩擦的輕響此起彼伏。李凌雲心臟重重撞在肋骨上——這些年輕護衛到底藏不住殺氣。鄧義忠疾步上前,廣袖在風沙中翻卷如旗:“我家少主患有啞疾,還是由老朽……”

“三年前雁門關外。”菩達軋的鷹隼般的目光掃過眾人,“有個黑袍將領帶著三百死士,在火油裡混了腐骨草——就像此刻貨箱底層的陶罐。”

駑馬受驚揚起前蹄的剎那,李凌雲聽見背後弓弦繃緊的嗡鳴。護衛統領餘豹的暴喝與南蠻人的戰吼同時炸響,而他僵在鞍上,額角冷汗正緩緩滑過偽造的黥面刺青。

寒光驟閃間,二十餘柄橫刀同時出鞘,鐵甲碰撞聲連成一片。餘豹橫刀跨前:“要動將軍,先從我們屍身上踏過去!”眾親衛以血肉之軀結成環形防線,將李凌雲護在核心。

菩達軋摩挲著玄鐵念珠輕笑:“李將軍麾下果然盡是忠勇之士,不過……”他忽然甩出三枚金環嵌入樹幹,震得整片松林簌簌作響,“若我改主意要全殲爾等,你們能撐過幾炷香?”

李凌雲按住餘豹顫抖的刀背,踏前半步直視對方:“國師既備下如此陣仗,不妨把戲文唱全。”他腰間魚符在晨光中泛著冷芒,那是新帝親賜的三品武官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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