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替身(1 / 1)
當商隊輜重逐漸消失在官道盡頭,李凌雲反手卸下佩劍擲向餘豹。這個動作讓菩達軋眼角微跳——劍柄處隱約可見半截斷裂的青銅鑰匙,正是他們追查半年的邊關秘庫信物。
特製馬車緩緩啟動時,鐵欄暗格咔嗒鎖死。李凌雲忽然嗅到熟悉的龍腦香,這正是三日前他在沙州截獲的密信中提到的特殊薰香,此刻卻出現在千里之外的草原國師身上。
“國師如何識破替身之計?”李凌雲指尖輕叩車廂暗紋,那是他昨夜用金錯刀刻下的特殊記號。
“可汗新得的獵物倒比鷹師更會說話。”菩達軋袖中滑出半塊染血玉珏,赫然是李凌雲安置在阿史德部落的暗樁信物。
當鐵甲衛的呼喝聲徹底消失在山谷,餘豹突然勒住韁繩。他展開掌心那柄將軍佩劍,劍鞘夾層裡赫然藏著半幅絲絹地圖——李凌雲那個眼神的真正含義,此刻終於顯現。
馬車廂內暗香浮動,國師指節輕叩案几:“自使團踏入西域,本座便看出那具皮囊是贗品。”
李凌雲指腹摩挲著袖中鐵蒺藜,面上仍維持著淡然:“卻不知何處露了破綻?”
“薊城大火那夜,你揹著徐燦科躍過城垣。”菩達軋忽而傾身,袈裟金線在晨光中流轉,“彼時三垣星宿懸頂,你背脊繃得比月氏彎弓還直——這般行走儀態,整個中原找不出第二人。”
年輕將軍聞言,下意識挺直了腰桿。十年戍邊生涯刻進骨血的習慣,縱使刻意遮掩,在行家眼裡仍如雪夜篝火般醒目。他想起校場沙地上百次踢正步的晨訓,想起朱雀門前金甲相撞的鏗鏘聲響,唇角泛起苦笑。
“既已識破,國師要如何發落?”青銅車轅碾過碎石的吱呀聲裡,李凌雲握住袖中暗器。
老僧忽然撫掌而笑,腕間硨磲念珠叮咚作響:“若老衲要你剃度入我門下,當如何?”
此言驚得車外親衛險些跌落馬背。李凌雲瞳孔微縮,正欲開口,忽覺對方檀香氣息裹挾著某種秘藥甜腥撲面而來。國師雙眸化作兩汪深潭,額間硃砂痣泛起妖異紅光。
“叮——“懷中玄鐵虎符驟然發燙,李凌雲神智一清,佯作眩暈扶住廂壁:“大師說笑了,軍中粗人怎敢玷汙佛門清淨?”
菩達軋眼底訝色轉瞬即逝,指風掃過青年耳畔,削下半截碎髮:“不愧是毒將親傳,竟能破我攝魂術。”他倚回錦墊,饒有興致打量這個能在自己七成功力下保持清醒的年輕人,“距高昌城尚有三十里,小友可願與老衲論道?”
李凌雲將斷髮攏入掌心,視線定在對方眉間:“敢問大師,可知這天地究竟有多寬廣?”話音未落,車外忽傳來戰馬驚嘶,黃沙盡頭隱約現出烽火臺輪廓。
暗金流光的袖劍剛探出半寸,李凌雲手腕突然傳來刺骨寒意。他驚覺國師枯瘦的五指已如鋼鉗般扣住脈門,指尖精準按在太淵穴上,整條手臂瞬間麻痺。
“好個袖裡乾坤。”菩達軋用袈裟捲住淬毒暗器,玄鐵打造的機關弩在他掌心泛著幽藍冷光,“這暴雨梨花針若是淬了苗疆的赤練涎,倒真能要了老衲性命。”
李凌雲喉結微動,後背滲出冷汗。他分明記得暗弩機關用西域天蠶絲做了消聲處理,就連呼吸頻率都刻意控制在三短一長。可眼前這老僧竟似能預判動作,在扳機扣動前半息就截斷殺機。
“可惜……”菩達軋突然調轉弩口,機括震響的剎那,年輕人耳廓被勁風掃得發燙。毒針擦著鬢角沒入紫檀車壁,針尾紅纓猶自顫動。
青銅酒樽突然從坐榻下滾出。李凌雲連飲三盞,琥珀酒液順著喉結滑落:“國師慧眼如炬,晚輩班門弄斧了。”第四盞酒推至對方面前時,他指尖不著痕跡地抹過杯沿。
窗外蠻族武士接過酒盞一飲而盡。李凌雲瞳孔驟縮——那人喉間竟泛起青黑色經絡,五指抓撓著車轅緩緩跪倒。而端坐對面的老僧,正用念珠撥弄著暴雨梨花針的機關簧片,檀香混著血腥在車廂瀰漫開來。
金絲楠木案几上的犀角杯泛起琥珀光,菩達軋把玩著銀盃斜倚憑几:“此酒淬了鴆羽?”
“國師說笑了。”李凌雲仰頸飲盡杯中物,喉結滾動如吞劍,“西域進貢的百年蒲桃釀,本想借花獻佛。”空杯倒扣在青玉鎮紙上,脆響驚飛簷角銅鈴。
玄教尊者屈指輕叩鎏金香爐,九轉連環熏籠吐出詭譎青煙。他凝視著年輕人頸間跳動的血脈,彷彿在欣賞困獸最後的掙扎。二十步外,三連伏弩機括已上弦。
李凌雲後頸泛起細密冷汗,袖中短刃貼著腕脈顫動。他能感知到長枯子特有的沉水香在殿外縈繞——那個教他引氣入體的怪老頭,此刻竟成了唯一生機。
“若入玄門……”青年突然撫掌而笑,指節敲擊著龜甲紋案面,“法王金冠能鑲幾斛明珠?”
菩達軋瞳孔倏地收縮如針,孔雀石扳指在案面劃出深痕:“屆時你執掌的,將是橫跨長城南北的百萬信眾。”他展開羊皮輿圖,指尖掠過黃河九曲,“知道大凜戶籍冊記載多少丁口,四千四百五十萬!”
李凌雲強忍笑意看向窗外雁陣。自女帝定鼎至今,朝廷六次丈量田畝,光是揚州鹽戶就有三成未入黃冊。這蠻族國師竟妄想用西域秘術蠱惑四千萬漢民,倒比茶館說書人講的《南柯記》更荒唐。
“法王這頂金冠……”青年撣了撣繡著蓮花蔓的袍子,“怕是鎮不住咱漢家兒郎頭頂的沖天紅纓。”話尾還飄在風裡,東南角樓子忽然嘩啦啦碎下幾片瓦,那股子沉香味道猛地濃得能掐出水來。
“玄教香客多是西域各部族人,見著我這異族血統總歸要犯嘀咕。”李凌雲拿袖子抹著經卷,話裡話外透著試探。
菩達軋把銅鈴鐺往案几上一擱,眉毛跳了跳:“你們漢地道門總唸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話不過是皇帝老兒唬人的把戲。要是把“王”字換成玄教聖主……”他手指頭在經書封皮的金漆神徽上打轉,“那才是萬世不移的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