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天亮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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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依然死寂,唯有女孩們均勻的呼吸聲斷續傳來。李凌雲甩落刃上血珠,渾濁空氣裹著汗酸味撲面而來,混著血腥竟釀出某種詭異的醇香。

他反手將匕首插回腰際,粗糲刀柄殘留的體溫正迅速消散在塞外寒夜中。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小猞猁突然炸毛的嗚咽驚醒了李凌雲。帳外傳來壓抑的抽氣聲,掀開氈簾,正撞見蘇留香的西域侍女緊捂嘴巴倒退——三具青紫色的屍體就橫在晨露未晞的沙地上。

這個喚作小魚的胡姬倒是比想象中鎮定。她踉蹌著扶住拴馬樁,反手就把蘇留香護在身後,直到看清李凌雲腰間的玉牌才鬆了力道。當得知這些是昨夜偷襲的馬賊,少女竟默默解下皮囊去河邊汲水,只是擦肩而過時,她琥珀色的眸子仍像受驚的野狐般閃爍。

河西走廊的風沙確實養不出嬌弱的花。李凌雲注意到小魚虎口的老繭——那是常年握弓留下的印記。昨日馬匪突襲時,這丫頭甚至比自家小姐更快搭箭上弦。此刻她正用火摺子烤著饢餅,火星映著眉心那點硃砂,倒比中原女子描的花鈿更灼眼。

翻出箱底那套男裝時,蘇留香耳尖泛紅:“原是打算逃婚用的。”李凌雲會意點頭,將香粉換成黃泥抹在她臉上。日上三竿,商隊裡便多了個滿臉絡腮鬍的駝商,帶著兩個灰頭土臉的小廝,羊皮卷裡裹著只打瞌睡的猞猁崽子。

暮色中的沙洲城宛如懸在戈壁的玄鐵鎖。北依雪嶺,南扼討來河,東側祁連山脈的陰影投在斑駁城牆上,正是控扼河西走廊的七寸之地。想到白雲王的鐵騎可能踏破此關,李凌雲握韁的手又緊了幾分——唯有攪黃那樁政治聯姻,方能暫緩危局。

沙洲城方正威嚴的城牆延綿十餘里,這座西域第一大都會的繁榮程度遠超鄰近的高昌與高臺,容納著近十萬常住人口。繳納完入城稅銀,李凌雲領著侷促不安的蘇留香和小魚兒穿過城門,將她們安置在城南僻靜處一家門庭冷落的客棧。

待安置妥當,他獨自隱入市井喧囂。街道兩側店鋪鱗次櫛比,往來行人服飾各異——束髮右衽的漢人、披髮左衽的柔然商隊、身著彩繡的鮮卑女子,更有操著異域口音的北奴武士與南蠻馬販。各族百姓在蘇氏家族構建的治理格局下,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城南市集旁的沙家巷瀰漫著煙火氣息,青石板上凝結著經年的油漬。沿街店鋪懸著褪色的布招,廉價陶罐與粗布麻衣襬滿貨架。自西數第六間鋪面的鐵器行新換了主人,斑駁的匾額上“百鍊坊“三個鎏金大字倒還鮮亮。

鋪面後院的鍛鐵聲終日叮噹,赤膊的鐵匠揮汗如雨。陳列的兵器雖無精雕細琢,勝在趁手耐用,吸引不少江湖客駐足。掌櫃正倚著門框曬太陽,春陽給他古銅色胸脯鍍了層金。旁邊擦刀的小夥計偷摸瞅著——東家這愣神的毛病有日子了。

忽地一道人影遮了日頭,掌櫃抬眼時眼皮一跳,立馬堆起笑往屋裡讓。來客青布衫配麻鞋,笑眼彎彎卻透著精光,衝打哈欠的夥計溫聲道:“勞煩取些趁手的傢伙。”

擦刀的小夥計忙不迭起身:“客官瞅瞅這批新打的環首刀,硬弓強弩倒是沒剩多少……”話沒說完,掌櫃嘩啦掀開裡間布簾,冷鐵味混著炭火氣撲面而來。

“刀身素淨,卻是掌櫃親手捶打的,保準趁手。”夥計賣力擦著櫃檯。青衣客屈指敲敲雁翎刀:“要九把斬馬刀、四把短刃、兩把貼腕短刀,再配張硬弓帶青鋒劍。”說著摸出銀餅拍在櫃上,“每件傢什的刀鞘都得鏨上‘李‘字紋。”

正扒拉算盤的老掌櫃指頭突然發僵,抬眼正見客人解下腰間皮囊:“另加二十把環首直刀。”櫃檯後的小夥計眼冒精光:“這就給您備齊……”

“慢著。”老掌櫃煙桿往腰後一別,糙手按住小夥計,“貴客要的貨雜,咱後頭細聊?”拇指在皮囊內襯的雲雷紋上蹭過,眼皮跟著跳了跳。

穿過靛青布簾隔出的過道,李凌雲目光掃過四周。這所謂內室亮堂得邪乎,六月的日頭透過雕花窗,把賬本曬得燙手。老鐵匠出身的掌櫃猛轉身,眼珠子跟燒紅的鐵塊似的:“打哪來?”

“高臺城。”李凌雲下巴微動,人皮面具在頸子擠出道褶。這暗號原是他親手定的——商隊過戈壁,遇險報“沙洲“,平安說“高臺“。掌櫃喉結滾了滾,撲通單膝跪地:“屬下眼拙!”

這鐵匠鋪暗藏門道:貨架第三層的陌刀數、牆上牛角弓樣式都是暗樁。李凌雲給情報網設的切口拐彎抹角:要二十把刀是常事,二十把環首直刀卻是急令。掌櫃原是個鐵匠,半年前妻兒遭馬匪害了投奔過來,最拿手從兵器樣式辨人來路。

“武三爺上月傳過話,“掌櫃壓低聲音搬開兵器架,露出暗格裡的密信,“說要是見著使雙環印的客人……”話音未落,窗外忽然傳來銅鈴急響,三長兩短正是預警訊號。

李含笑擺手止住對方,“在下並非武四先生差遣,劉老辨不出在下的聲線了?”

賬房先生手中算珠驟然停轉,額角滲出細汗。武三總管坐鎮高臺城,武四先生統管商路與諜報網,整個隴右道誰人不知這二位是公子左膀右臂?敢直呼其名的唯有......

茶盞失手翻倒的脆響中,掌櫃雙膝已然觸地,嗓音發顫:“公子竟是平安歸來!”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維持儀態。沙州城中尚在傳揚公子隨使團南下的佳話,卻不知月前使團歸國時,公子親衛暗中已急得白了頭髮。

檀香嫋嫋間,李凌雲扶起老部下,指尖輕叩櫃檯三下。這是當年在流民營立下的暗號,彼時饑民眼中重燃的火光,此刻正在掌櫃眸中灼灼跳動。

“說說城裡近況。”青瓷茶盞被重新注滿,水霧氤氳了青年半邊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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