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面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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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雲屏息靠近那些青銅支架,忽然聽見機括轉動的咔嗒聲。九具懸吊的枯屍隨著支架翻轉顯現在月光下,腐爛的綢緞碎片正從他們腫脹的關節處簌簌飄落。

“昭武九姓的九屍迎賓禮!”李凌雲按住腰間短刀低聲自語,喉結不自覺地滾動。即便經歷過戰場上的屍山血海,眼前精心佈置的死亡陣列仍讓他後背發涼——每具屍體的面部都被改造得如同狂歡節面具,撕裂至耳根的嘴角掛著凝固的詭笑,佈滿黴斑的眼眶裡嵌著用硃砂描紅的牛骨假眼。

當腐屍們突然以提線木偶的姿勢抬起手臂時,李凌雲敏銳地捕捉到銀絲反光。那些從屍體指骨延伸出來的天蠶絲穿透青石板縫隙,顯然連線著地下某處的操控機關。”恭迎貴客!”九具古屍突然同步張開下頜,腹腔震動發出的混響如同從地底湧出的悶雷。

混血侍者將掌心貼在心臟位置行禮:“這是粟特人傳承千年的待客之儀,唯有最尊貴的客人才能見證九屍共舞。”李凌雲敷衍地點頭回應,餘光瞥見侍者脖頸處若隱若現的刺青——那分明是西域邪教“血月宗“的曼陀羅圖騰。

掀開猩紅帷帳的剎那,濃烈的安息香裹挾著血腥味撲面而來。兩張青銅祭臺上,戴著鎏金面罩的少女正發出含混的嗚咽。她們被反綁成獻祭的羔羊姿勢,四個赤膊壯漢手持骨鑿站在兩側,其中一人正在除錯固定在少女天靈蓋位置的玉碗,暗紅血漬沿著碗沿緩緩滴落。

“請貴客用血髓杯。”管家捧著鑲嵌綠松石的銀托盤趨步上前,盤中兩支人脛骨雕成的酒器還在蒸騰熱氣,“這兩位藥人自幼以雪蓮甘露飼餵,其顱頂骨髓最宜佐飲蒲桃美酒。”

李凌雲喉頭髮緊,眼前的場景印證了他對昭武九姓的諸多傳聞。當目光觸及那兩個被縛少女的裝束時,他瞳孔驟然收縮——天青色斜襟短衫配月白襦裙,正是晨間蘇留香和小魚兒出門時的打扮。

“別怕。”他指尖發力扯斷浸透汗水的皮索,青銅面具應聲落地時,兩張梨花帶雨的面孔正簌簌發抖。青年將軍的佩劍鏗然出鞘半寸,寒光映得帳前守衛齊齊後退。

帳內忽傳來重物墜地之聲,垂著金絲流蘇的帷幕後,沙啞嗓音裹著痰音滲出:“將軍息怒...咳咳...是底下人錯解了待客之道……”話音未落又爆發劇烈嗆咳,彷彿要將肺腑都咳出來。

當三人踏入氤氳著龍涎香的帳內,十六面琉璃窗濾出的柔光裡,蘇留香突然死死攥住李凌雲衣袖。順著她們戰慄的視線望去,金絲楠木寶座上端坐著個通體墨色的人形,唯有十指白得瘮人,像是被濃墨浸透的宣紙上突兀留白的邊角。

“赤血朱顏?”李凌雲心頭劇震,想起古醫書載:中此毒者膚如玄鐵而掌似霜雪,每逢月圓必飲人血鎮痛。他不動聲色將兩個姑娘護在身後,劍柄已抵住掌心暗藏的機關弩。

“毒將當真見多識廣!”寶座上的男人見狀,眼中迸發出希冀的光芒,“可有解毒妙法?”

這句急切的詢問讓李凌雲忽然清醒。方才踏入這座沙漠王庭時,他就隱約預感此次邀約別有深意,此刻卻仍被對方的身份震撼——眼前這位身形異常高大的男人,正是西域傳說中的馬賊王林陌堯。

關於此人的傳說在西域廣為流傳:有人說他騎著白駝能日行千里,麾下九大分舵頭目兇殘如狼,更有傳聞他若有意,隨時能在黃沙中建起與西南蠻分庭抗禮的國度。此刻望著對方古銅色面龐上縱橫交錯的傷疤,李凌雲突然想起三日前接掌高臺城防務時,副將那句“在這片沙海,馬賊王說的話比聖旨更管用“的戲言。

“尊駕既知我名諱,當知林某行事向來磊落。”男人摩挲著黃金打造的駱駝扶手,聲若悶雷:“三年前沙暴中救下的商隊,上月劫得的西南蠻密信,都與你高臺城有莫大幹系。”說話間,他胸口猙獰的箭傷突然滲出黑血,卻仍保持著王者威儀。

李凌雲瞳孔微縮。他自然清楚這些傳聞背後的真相——九大分舵各領三千悍匪,加上林陌堯親率的三千鬼面騎,這支近三萬人的馬賊軍團掌控著西域半數以上的暗流。更令人心驚的是,探子曾回報說西南蠻大可汗的使節,進入馬賊王領地時竟主動卸甲示敬。

“王帳外的白駝鞍韉嵌著孔雀石。”李凌雲突然開口,指尖輕點腰間藥囊,“若在下所料不差,箭毒該是來自西南蠻巫醫的‘孔雀膽‘。”他故意頓住話音,看著對方猛然繃直的脊背——這場解毒交易,此刻才真正開始。

西域的月光像淬毒的銀針紮在李凌雲脖頸上,他望著九具倒懸在駱駝刺上的乾屍,終於理解了“九屍迎賓“的真正含義。駝鈴聲中,那個讓三十六國商旅聞風喪膽的男人斜倚在波斯絨毯上,赤金彎刀映出他眉骨處蜈蚣狀的舊疤。

“三年前你在碎葉城外救下龜茲商隊時,可曾想到會以囚徒身份見我?”林陌堯拋玩著鑲滿火歐泊的匕首,刀刃割裂空氣的嘶鳴讓四周馬賊齊刷刷按住刀柄。李凌雲注意到對方青灰色的指甲——這正是西域奇毒“樓蘭血“發作的徵兆。

駝隊火把將壁畫殘影投在沙地上,李凌雲突然想起敦煌文書裡的記載。貞觀年間,碎葉城外的九大城邦曾用琉璃盞盛著各國印璽獻予大唐天子,那些粟特商人的後裔如今仍在中原經營著最大的胡商行會。眼前九面繡著不同圖騰的狼旗,恰似當年絲路古國的星象圖。

“毒將的名號果然名不虛傳。”林陌堯突然抬手指向西南,“去年初春你送給吐蕃人的見面禮——二十萬石發黴的軍糧,讓赤嶺的禿鷲整整三個月不曾落地。”他話音未落,十二名赤足侍女端著鑲金漆盤魚貫而入,盤中蜜漬無花果滲出琥珀色汁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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