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對比(1 / 1)
李凌雲捻起片胡楊葉擦拭指尖:“雕蟲小技怎敢與縱橫絲路三十載的蒼狼王相提並論?聽說您上月剛用五百匹汗血寶馬換了于闐王的項上人頭?”這話引得四周響起壓抑的抽氣聲,某個年輕馬賊的彎刀不慎撞上銅壺,在死寂的夜空裡炸開刺耳鳴響。
林陌堯眼底閃過一絲異色。三日前他故意放出三百商隊作餌,沒想到對方僅憑半囊毒砂就讓三千鐵騎折損近半。此刻帳外忽有鷹笛破空,十二名蒙面舞姬旋身而入,綴滿銀鈴的腰鏈隨著鼓點選碎月光,她們眉心點著的硃砂竟與林陌堯掌紋裡的暗紅斑痕如出一轍。
“既然能識破我中的毒……”蒼狼王突然攥碎手中琉璃杯,殷紅酒液順著指縫滴落,“想必也該知道解法。”他腰間鎏金蹀躞帶上的七寶墜飾叮噹作響,這是西域諸國首領覲見大唐使節時才佩戴的禮器。
李凌雲正欲開口,後腰突然被冰涼硬物抵住。帳外傳來此起彼伏的狼嚎,混著某種皮革焦糊的怪味滲進帳篷。他餘光瞥見某個舞姬手腕內側的刺青——那是西南六詔巫醫獨有的蛇形圖騰。
與身旁臉色發白的蘇留香形成鮮明對比,扎著雙髻的少女正踮腳偷拿果盤。李凌雲伸手按住小魚兒蠢蠢欲動的手指,這丫頭卻順勢把剛摸到的蜜瓜片轉手塞進蘇留香掌心,見對方僵著不動,又飛快縮回手三兩口啃完瓜肉。
“再盯下去烤雞都要被你瞧化了。”李凌雲將整隻荷葉雞推至少女面前,重新拈起塊蜜瓜遞過去。蘇留香這次終於接過食物,纖長睫毛在瓷白麵容投下顫動的影。
林陌堯指尖重重叩響檀木桌:“既說中毒,為何不治?”
“百草門規,毒可種不可解。”李凌雲迎上對方陰鷙目光,話音未落便覺喉間寒意森然——三寸青鋒已抵住命門。
“李大夫是嫌命太長?”
“普天之下,唯我能辨此毒。”素衫醫者忽然綻開清淺笑意,指尖輕彈劍身:“林當家是否每逢子時便覺經脈灼熱?月前可曾接觸過黑紋蟾蜍?”
見對方瞳孔驟縮,李凌雲拂開頸側利刃:“若我所料不差,七日後面部將現紅斑,半月後皮下潰爛流膿。待黑氣漫至心脈……”他故意拖長尾音,看著對方額角滲出汗珠。
“診金幾何?”林陌堯從齒縫擠出問話。
“先解燃眉之急。”李凌雲突然掀開藥箱,銀針在燭火下泛著冷光:“煩請褪去外衫,我要查驗風門、肺俞二穴是否泛青。”
西域三十六國的名醫我都尋遍了,竟無一人識得此毒。”林陌堯撫著暗紫色的手背,嗓音裡透著焦躁。
李凌雲暗自好笑,這分明是砒霜入髓之症。這毒物能侵入肌膚與黑色素相融,在這個尚不知元素週期為何物的年代,誰會想到是砷化物作祟?他端起鎏金酒樽輕啜,語氣淡然:“除卻皮膚灼癢,可會目眩耳鳴?”
“每次起坐便如墜雲霧。”林陌堯指節叩擊著檀木案几,玉扳指與木紋相擊發出悶響。
銀刀割開炙烤的羊腿,油脂香氣瀰漫間,李凌雲忽然抬眸:“此毒需入口方可見效。”話音未落,案几上的夜光杯應聲碎裂,林陌堯掌心的瓷片簌簌落下,眼底翻湧著暗潮。
此刻羯鼓聲驟起,赤足繫著銀鈴的舞姬旋入宴廳。石榴紅的紗羅裹著玲瓏身段,纖腰束著綴滿瑪瑙的腰鏈,隨舞步盪出碎玉聲響。最奇的是那改良的胡服——雲肩堪堪遮住雪脯,燈籠綢褲在足踝處收束,腦後飄拂的雀翎紗隨著迴旋飛揚,恍若敦煌壁畫裡的飛天臨世。
蘇留香執壺的手微微發顫,冰裂紋瓷盞中瓊漿泛起漣漪。身側的小魚兒更是攥著銀箸的指節都發白了。自那日與李凌雲在沙州驛亭作別,二人剛踏入蘇府西角門,便被父親新納的侍妾帶人擄走。昏迷前最後入耳的,是駝商們用粟特語議論著“頭骨酒器“的獰笑。
林陌堯突然沉下臉厲喝:“呈長生丹!”侍女捧著鎏金漆盤碎步上前,剔透的白玉盞中盛著鴿卵大小的丹丸,瑩潤表層泛著珍珠般的光暈,淡淡冷香縈繞帳間。
這枚異乎尋常的丹藥被轉呈至李凌雲面前。他掂量著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迎著穹頂天窗漏下的光斑,清晰可見丹體內部流淌的銀汞紋路。指尖稍加施力,汞鉛混合物特有的綿軟觸感印證了猜想,表面銀灰色紋路更暴露出砷石成分。
“王爺每日服食的這枚仙丹……”李凌雲放下丹藥時,忽然意識到這位縱橫大漠二十載的梟雄竟能日食劇毒而不顯頹態。他憶起後世文獻記載,歷代女帝多因長期服用含汞鉛的“仙丹“而暴斃,某些方士更會摻入催情散或五石散增強蠱惑效果。
帳內香爐青煙嫋嫋,李凌雲不動聲色地捻起丹丸端詳:“此物確有異香,卻非延壽靈藥。”話音未落,林陌堯霍然起身,玄色大氅帶起的勁風掃落案上茶盞,那雙染血無數的眸子寒光迸射:“押長春老道來見!”
帳外鐵甲碰撞聲驟起,李凌雲望著碎在地上的青瓷片,突然注意到林陌堯扶在鎏金椅背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暗紫色脈絡在蒼白的皮膚下若隱若現。
寒鐵鐐銬在地面拖出刺耳的聲響,兩名玄甲衛押著鶴髮老道步入大殿。老者雖鬢髮如雪卻容光煥發,墨色長鬚垂落胸前,只是那雙遊移不定的眼睛總在避開主座方向。
“福生無量!王爺召貧道有何要事?”敖嚴拂塵輕掃,道袍下襬的雲紋在夜明珠下泛起幽光。李凌雲把玩著酒樽暗笑,這老道倒比自家師父更懂裝點門面,也難怪能騙過林陌堯多年。
青銅獸首爐騰起縷縷青煙,林陌堯將丹藥碾碎在掌心:“道長這長生丹裡,當真沒有混入斷魂草?”聲線裡凝著冰碴。敖嚴斜睨著角落裡的年輕人,從鼻端哼出聲冷笑:“黃口小兒信口雌黃,王爺豈會輕信這等誅心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