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秋風（1 / 1）
“據《玄丹譜》記載，返童駐顏者當以紫玉髓為引。”李凌雲突然揚聲道，指尖銀針猝然刺入侍從端著的藥湯，針尖霎時泛起靛藍幽光，“可道長這丹方里，怕是摻了三倍劑量的蝕骨砂吧？”
蘇留香適時拋來卷泛黃典籍，書頁在風中嘩嘩翻動，最終停在繪著詭異植株的插圖。林陌堯盯著畫中葉片邊緣的鋸齒狀紅斑，額角青筋突突跳動——那與丹丸夾層裡的碎末紋路如出一轍。
“貧道用黑犬試藥月餘……”敖嚴話音未落便自知失言，林陌堯腰間佩刀已然出鞘三寸。寒光閃過，兩道血線濺上蟠龍柱，方才仙風道骨的老道此刻蜷縮在地，十指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耳際。
李凌雲執壺斟滿琥珀酒液，對殿中的慘嚎恍若未聞。夜風穿堂而過，他束髮的青玉簪映著滿地丹砂，恍若毒蛇幽瞳。
敖嚴顫抖著後退的模樣讓林陌堯瞳孔驟縮，方才李凌雲關於“丹毒“的警告在耳畔迴響。他攥緊腰間佩劍的鎏金吞口，寒聲道：“煩請道長再驗丹材。”
李凌雲躬身應諾，寬袖掃過案頭時忽然頓住。他拈起青瓷藥瓶迎著日光端詳，銀灰色粉末在釉色映襯下泛著詭異冷光：“此物喚作砒霜砂，輕則令人膚生黑斑，重則……”話音未落，侍衛已按著敖嚴跪倒在青石板上。
“取酒！”林陌堯抓過酒罈的指節泛白，玄色蟒紋袖口掠過老道士煞白的臉。
混著砒霜的烈酒汩汩灌入喉間，不過半炷香光景，淒厲哀嚎便撕裂了庭院寂靜。
敖嚴蜷縮成團的軀體不斷抽搐，指甲在青磚刮出刺耳聲響，被抓破的皮肉間滲出黑紅膿血。
蘇留香手中的團扇墜地，絹面上繡著的並蒂蓮濺滿泥漿。她踉蹌著退到廊柱後，卻見林陌堯扶劍的手背青筋暴起——這位素來沉穩的王爺正死死盯著自己手背，那裡不知何時已泛起淡青色紋路。
“需將砷飛廉草配伍匾蓄、鳳尾草等六味藥材。”李凌雲鋪開素箋疾書，狼毫尖端懸著將落未落的墨滴：“九蒸九曬後以棗湯送服，尚可化解三分毒性。”兩位御醫捧著藥方疾步離去時，簷角銅鈴恰好撞碎一陣裹著血腥氣的秋風。
暗帳紅燭搖曳生輝，李凌雲指節輕叩鎏金酒樽。他深知解藥尚未完全發揮作用時，林陌堯絕不可能放任自己離開。
目光掠過帳外森嚴守衛，三千鐵騎的甲冑在月色下泛著冷光——帶著兩個弱女子突圍，無異於以卵擊石。
帳中忽起騷動，敖嚴被拖行而過的血痕在氈毯上蜿蜒如蛇。林陌堯鎏金面具折射著冷光，聲線卻帶著春風和煦：“讓李公子見笑了。”侍者捧著新烤的羔羊肉魚貫而入，金盤玉盞叮噹作響，李凌雲在酒香裡嗅到權柄交替的血氣。
“西域諸國的秘事，倒像是刻在你手紋裡的。”李凌雲轉著琉璃盞，琥珀酒漿映著林陌堯發僵的指尖。鎏金面具下傳來低笑：“李兄這雙眼，倒比樓蘭占星師還毒。”推杯換盞時，兩人寬袖相碰都小心避著要害。
當林陌堯第九回斟滿夜光杯時，李凌雲突然按住他執壺的手。羊脂玉扳指磕著青銅護腕，發出金石脆響。”林兄可知，我師門規矩——“指尖點著自己喉結，“見過真面目的，只有血親能活。”
帳外北風捲地，吹得燭影亂晃。林陌堯慢慢摘下面具，刀削似的面容竟透著文氣。李凌雲瞳孔微縮，這分明是十年前通緝令上血洗敦煌商隊的少年將軍！
“結拜得用龜茲古禮。”林陌堯劃破掌心，血珠落進青玉壇，“歃血為盟時，當心匕首帶毒。”李凌雲大笑接過彎刀，腕間銀針早驗過毒物——西域梟雄與中原郎中的結義酒，終究是各自算計的濁釀。
這看似親近的場面處處藏著試探。李凌雲指腹磨著杯沿，眼底藏著防備；林陌堯用銀筷試毒，心裡盤算退路。兩人推杯換盞間，都在探對方的深淺。
琥珀色眼珠的胡漢混血侍者閃身進來，貼著林陌堯耳根：“主子，您那五百親兵正滿山找人呢。”這話經林陌堯轉述時，李凌雲舉杯笑道：“弟兄們赤膽忠心，何妨讓他們守著？”說罷仰頭飲盡杯中殘酒。
藥香氤氳中，兩位醫者奉上墨色湯藥。林陌堯凝視碗中漣漪，喉結微動，終是仰頸飲盡。須臾間他渾身經脈猶如浸泡在溫泉中，玄色錦袍漸透出暗紅汗漬。”毒隨汗洩，大哥且看這汗液色澤。”李凌雲指尖輕點案几，斑駁水痕竟在燭火下泛著詭異幽光。
“待我沐浴更衣，再與賢弟月下對酌。”林陌堯拂袖起身時，目光掠過昏睡的少女與撫琴的蘇留香。待他身影沒入屏風後，李凌雲緊繃的肩線方才鬆懈——這場以命相托的豪賭，終究是賭贏了。
三百里外祁連山腹地，周政帶著鐵騎已連續搜尋了十二個時辰。戰馬口吐白沫踉蹌而行，青銅馬鎧與山石相撞迸出火星，卻始終尋不得要找的身影。
周政望著口吐白沫的戰馬，意識到再強行軍這些良駒就要廢了。他果斷下令全員下馬休整，留下傷兵照料馬匹，其餘人輕裝搜尋。鐵甲碰撞聲剛平息，斥候突然指向西北方向——五里外的沙谷騰起筆直煙柱。
“是示警烽煙！”副將話音未落，周政已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五百精兵穿過戈壁時，眼前豁然現出由數百駱駝圍成的移動堡壘。四名波斯侍女正用溼駱駝刺製造濃煙，見到軍陣竟露出欣喜神色。
為首的胡女蓮步輕移，髮間金鈴叮噹作響：“將軍已在……”寒光乍現，周政的障刀已然貼上侍女咽喉，刀刃在玉頸壓出細痕：“說清楚！哪個將軍？”
駝城內忽然傳來清越嗓音：“周校尉好大威風！”鎏金步輦掀開紗幔，李凌雲斜倚錦墊，四名盛裝胡姬抬輦而出。士兵們愣怔片刻，霎時甲冑鏗鏘跪倒一片，戈壁迴盪著“參見將軍“的聲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