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歸其名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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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靖將漂泊江湖賺來的銀錢全數投入妹妹藥罐,奈何沉痾難愈,眼見積蓄見底,只得在鬧市支起一方草蓆,靠耍弄九節鞭掙幾個銅板。這日他正將鋼鞭舞得銀蛇亂舞,餘光瞥見青石道上駛來一隊華蓋馬車。當看清居中那位玄衣男子側身禮讓挑擔老農的儀態時,常年混跡三教九流的直覺讓他瞳孔微縮——此等氣度絕非尋常權貴。

暮色四合時分,沈靖藉著夜市燈籠的微光綴在車隊後方。轉過第三個街角,前方突然響起金石之音:“閣下跟了三條街,莫不是想討教追蹤之術?”樹影裡轉出的正是日間那位貴人,腰間錯金刀在月光下泛著幽藍光澤。沈靖心下一橫,翻手亮出袖中短匕插入左臂,單膝跪地時鮮血已染紅半幅衣袖:“草民願獻此身作投名狀,求將軍收容!”

李凌雲摩挲著鎏金馬鞭,眼底掠過精芒。他信手拋去兩枚虎頭金鋌,金屬落地聲驚起簷下宿鳥:“安頓好家小,卯時三刻來西郊大營點卯。”待那抹青色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副將展鵬忍不住攥緊刀柄:“主公,這兩錠金子足夠買下整條朱雀街的鋪面……”

七日後,李凌雲駐足在新賜的宅邸前。三丈高的青磚照壁上,前朝畫聖吳道子的《鍾馗捉鬼圖》在晨光中栩栩如生。兩列錦衣奴僕伏地叩首時,金絲楠木匾額“秦安侯府“四個鎏金大字正將第一縷朝陽折射成碎金,灑在庭院裡十八尊青銅辟邪獸猙獰的獠牙上。

李凌雲目光掃過這群僕人,粗布麻衣掩不住舉手投足間的文雅氣度。他暗自心驚,這般訓練有素的儀態絕非市井雜役所能企及,倒像是世家大族豢養多年的家生子。

新晉開國侯的誥封詔書剛下,整個帝京都在傳頌這位少年將軍的殊榮。金殿丹墀前,女帝不僅賜下侯爵印綬,更將朱雀街的宅邸連同百名家奴一併劃歸其名下。

“賀喜開國侯!”的唱和聲猶在耳畔,忽聞遊廊轉角傳來渾厚笑聲。身著絳紫蟒袍的晉王楊昭扶著照壁轉出,圓潤面龐泛著油光,腰間玉帶隨喘息起伏不定。

“末將拜見晉王殿下!”李凌雲抱拳欲跪。

“使不得!”楊昭疾步上前托住他臂膀,“如今你與本王同列超品,該平禮相見才是。”

寒暄間李凌雲提及初至京師迷途之事,晉王卻笑談著命人抬來十口樟木箱。箱蓋開啟時,三十餘張身契在陽光下泛黃,連帶數十名垂首侍立的僕婢,竟成了侯府開府的根基。

待那架四駒寶頂車駕碾著青磚遠去,李凌雲望著滿院匍匐的身影,指節輕叩腰間劍柄。他忽然揚聲喚來親衛展鵬,將整串銅鑰拋向這個曾隨他衝鋒陷陣的悍卒。

“給你三日,讓侯府規矩比得上北疆大營。”新任管家按劍領命的姿態,倒比捧著賬本更顯從容。不過半日,各院已響起軍令般的傳喚聲,連庖廚切菜都帶著戰鼓的節奏。

暮色初臨時,李凌雲負手立於九曲迴廊。前庭十二間倒座房列陣如兵營,中堂八仙桌上的兵法與茶盞並陳,後園太湖石間隱約可見箭靶輪廓。這座御賜府邸,正被他悄然鑄成新的帥帳。

暗香浮動的花廳裡,五枚金錠在案几上泛著幽光。十名腰繫玄色蹀躞帶的漢子正候命前往茶社,而西廂房不時傳來幼獸的低吼——那對從戰場上帶回來的靈寵,終究只認舊主的氣息。

城南陋巷深處,某間逼仄的土屋窗欞透出微光,苦澀的藥味混著斷續咳嗽飄散在夜色中。

“哥!你是不是把自己賣了換錢給我治病?”骨瘦如柴的少女攥著兄長衣角劇烈咳嗽,單薄脊背弓成蝦米,掛著淚珠咳喘著幾乎要背過氣去。

沈靖慌忙扶住搖搖欲墜的妹妹,託著她坐穩在吱呀作響的竹椅上:“果兒別急,今天遇著位善心的大人物,說是讓我當親兵,不是作賤人的奴僕差事。”

“當真?”果兒灰敗的面頰突然泛起病態潮紅,指甲深深掐進兄長手臂:“京城裡還有這等好人?”

“說出來你都不信——“沈靖神秘兮兮地壓低嗓音,“去年西北邊關那場驚天大戰,用毒霧坑殺十萬敵軍的活閻王,今兒就站在我面前!”

少女瞳孔驟縮,枯瘦手指揪住胸口衣襟:“毒將軍李凌雲?茶攤說書人講他生啖敵兵血肉……”話音未落又被陣咳嗆打斷,瘦弱身軀蜷縮成團。

窗縫裡漏進的夕陽把藥罐影子拉得老長。沈靖把金元寶塞進妹妹手心:“你摸摸這官銀戳子,熱乎著呢。李將軍許我每天回家照看你,這份恩情咱得記著。”

案板上躺著五朵血靈芝,少年拿竹刀細細切片。果兒突然抓住他手腕:“哥,外頭都說李將軍跟越國公府不對付……”

刀尖懸在半空,沈靖瞅著妹妹瘦脫相的臉:“等開春河開了,哥帶你去揚州看瓊花。”灶膛裡爆了個火星子,濺在補丁摞補丁的棉襖上。

藥罐子咕嘟咕嘟冒泡,泛著黑褐色的沫子。果兒裹著破棉襖往灶膛添柴,火光映得她眼珠子發亮:“真能逃出這四九城?”

“噤聲!”沈靖突然摸出兩枚帶牙印的金錠,“將軍給的買命錢,可咱的命,得自己說了算。”他說著掀開炕蓆,底下赫然藏著個鼓囊囊的粗布包袱。

沈靖握緊拳頭抵在窗欞上,指節泛著青白:“背棄救命恩人,往後餘生如何自處?即便僥倖逃脫,毒將軍的勢力遍佈九州……”他猛地搖頭甩開這個念頭,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哥?”身後傳來妹妹虛弱的呼喚。沈靖慌忙收斂情緒,將煎好的藥湯端到榻前。看著妹妹蒼白的唇瓣沾上褐色的藥漬,他喉結劇烈滾動兩下,轉頭假裝整理被褥。

當月光爬上窗紗時,李凌雲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又浮現在眼前。沈靖突然捂住胸口,那裡正劇烈抽痛——三日前在五福茶社,對方遞來金錠時指尖的溫度,此刻竟灼得他眼眶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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