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全身而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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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姬足踝銀鈴與琵琶急弦相應和,最妙是領舞者單足旋身時,裙裾翻飛露出金縷鞋尖一點丹蔻。

老鴇撫著翡翠鐲子笑道:“二位且觀霓裳羽衣舞,容妾身去請月宮仙子。”話音未落,侍童已端上鎏金銀壺,斟出的琥珀光正是劍南燒春。李凌雲捏著瑪瑙杯,目光掃過窗欞外晃動的燈籠——這風月場的玄機,倒比刑部卷宗更耐人尋味。

鼓點漸密如驟雨,銀鈴節奏驟然收緊,琵琶輪指間流淌出玉珠傾盤的顫音。這曲調不似人間凡響,倒像是被風捲起的珠簾在簷角翻飛,又彷彿深閨繡娘剪不斷理還亂的相思紅線。

裴元建將酒盞懸在半空,目光早已被水袖翻卷的流光攝住。九位樂伎踏著雲步旋身,藕臂在燭火中勾出流霞軌跡,綴滿金箔的披帛竟在空中凝成道道殘影。這位素來挑剔的貴公子破天荒將月宮仙子的事暫擱,與李凌雲碰杯時,琥珀酒液險些潑在繡金蟒紋的袖口。

“好個‘破陣樂‘!”李凌雲屈指叩響檀木案几,暗紋錦袍下肌肉微繃。他看似沉醉於這大唐遺韻的胡旋舞,實則餘光始終鎖著西側雕花門——夜鷹使密報中越國公鐵衛的玄鐵令牌,此刻正在某處暗格裡泛著冷光。

羯鼓餘韻消散在沉香菸霧裡時,眾舞姬伏地的脊背仍如蝶翼輕顫。裴元建隨手甩出兩枚金錠,李凌雲會意地補上一枚,叮噹脆響驚醒了滿室寂靜。領舞的胡姬拾起嵌螺鈿的箜篌,頸間瓔珞隨謝禮的動作泛起漣漪。

酒過三巡,李凌雲轉動著青玉酒樽,狀若無意道:“能讓裴兄三顧春女坊的月宮仙子,莫不是廣寒宮裡逃下來的玉兔?”

裴元建指尖忽地捏碎顆鹽津梅子,眼中迸出少年郎提及心上人才有的光彩:“此女乘月華而降那夜,朱雀大街的燈火都被比作了螢火蟲——說來也巧,正是你接那道八百里加急聖旨的時辰。”

故事要從寒露前的金帖說起。當鴻臚寺的驛馬載著召李凌雲進京的明黃卷軸飛馳時,春女坊七寶樓臺上忽然廣發金帖,箋上燙著“月宮巡遊“的雲紋。滿城權貴起初只當是噱頭,直到八月十六子時,天幕忽然降下輕紗帷幔。

更奇的是皓月四周憑空漫起流雲——分明是萬里晴空,卻見朦朧霧氣自九霄垂落。當守夜更夫敲響第三聲梆子時,不知誰先喊破了這幻境:“快看!嫦娥踏著月橋下來了!”

數千雙眼睛見證的奇觀裡,銀輝凝成的天階自圓月延伸至春女坊的飛簷。霧靄散盡時,十六抬步輦正懸在離地三丈處,鮫綃轎簾被夜風掀起半形,露出段比羊脂玉更瑩潤的下頜。

“仙子姐姐吃桂花糕麼?”不知哪個稚童的童言引得轎中傳來輕笑,那笑聲竟似帶著月桂清香。當步輦落在鋪滿瓊花瓣的正門前,三十八顆南海夜明珠驟然亮如白晝——這是春女坊主事秦三孃的手筆,這位八面玲瓏的美婦福身時,鬢間金步搖都不曾晃動分毫。

“凡塵燭火豈敢唐突仙駕,唯有夜明珠配得上您的冰魄之姿。”秦三娘擊掌三聲,水晶簾後轉出三十六位素衣侍女,掌中宮燈竟是用整塊寒玉雕成。被稱作仙子的女子並未搭話,只將纏著月白飄帶的足尖輕點在地,滿堂賓客便如中了咒術般隨她移向舞榭。

煙羅幔帳間,那女子廣袖輕揚,九盞琉璃宮燈應聲而滅,唯餘廊簷處九枚鮫珠泛著幽藍柔光。絲竹聲自虛空飄來,她足尖輕點驚鴻步,衣袂翻飛時似要踏碎滿地月華。當最後縷琴音散入夜風,旋舞的雲裳倏然收作靜蓮,待眾人自幻夢中驚醒,早不見了謫仙蹤影。

自此“蟾宮折桂“的盛名在京城傳揚,春女坊更添三分仙氣,竟將八大名樓盡數壓下風頭。”不過是些障目幻術。”李凌雲輕叩茶盞。裴元建把玩著青玉酒樽接道:“若真是廣寒仙子,豈肯屈就風塵?可惜那夜之後再無人得見仙蹤。”

“縱是驚世容顏……”李凌雲蹙眉沉吟,“在這權貴如雲的京城,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塊肥肉,她如何能全身而退?”話音未落,裴元建已壓低嗓音:“李兄可聽過昌平王府那樁秘聞?”

原來三日前,昌平王嫡孫邱昊然攜百餘甲士闖閣,非要納那仙子作妾。眼看就要血濺畫樓,老王爺竟連夜派人捆了嫡孫回府。”能讓三代元勳低頭的……”裴元建蘸著酒水在案上寫了個“天“字,“除了那位,還能是誰?”

此刻春女坊深處,老鴇正垂首立於月洞門前。鮫綃屏風後傳來泠泠女聲:“那兩位公子……”話音未落,簷角銅鈴忽然無風自動,驚得老鴇慌忙跪地:“奴婢這就去添些西域葡萄酒。”

暗香浮動的密室中,珠簾微晃。老鴇躬身稟報:“果然如您所料,毒將李凌雲今夜隨裴元建進了春女坊。”

珠簾後傳來玉簪輕碰的聲響,青蔥玉指挑開簾角:“楊明嶽還是裴元建帶來的,有何分別?”那女子眼波流轉定在老鴇臉上,“可曾露了馬腳?”

老鴇袖中雙手微顫:“主子放心,戲臺子搭得嚴實。”

“不過白問一句。”簾後女子輕笑如銀鈴,“會首要的是牽住這尾毒蛟的線,急不得。我觀此人素來多疑,倒不如任其自在。”青瓷茶盞擱在紫檀案上發出脆響,“待他朝楊明嶽亮劍時,自有東風助陣。”

見主子神色如常,老鴇暗鬆口氣:“還有件頭疼事。徐伽羅病危,楊勇舊部又起騷動。晉王殿下為豢養死士,這個月抽走了春女坊九成進項……”

“無妨。”女子截住話頭,“明面上咱們終歸是晉王府的買賣。”

老鴇躊躇片刻:“裴元建想請月宮仙子獻舞。”

“他也配?”簾內傳來茶湯潑灑聲,“李凌雲何等機警,此刻現真容豈非自尋煩惱?”

珠簾忽被整個掀起,露出張清冷如月的面容:“讓楊明嶽……”話音未落,見老鴇欲言又止,柳眉微蹙:“還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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