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陶甕(1 / 1)
裴世炬捋須而笑:“算準你今日必來,特備蒙頂石花相候。”忽瞥見巷口人影閃動,低聲提醒:“後邊似有鼠輩尾隨。”
王通斜睨著院牆外幾道鬼祟身影,指節叩了叩腰間玉帶:“自楊忠入獄,倒多了不少尾巴。瞧這盯梢手法,不是越國公府就是賀若家的鷹犬。”他忽然嗤笑出聲,驚飛簷角寒鴉,“且由他們報喪去。”
裴亦矩揮退奉茶侍女,紫砂茶盞在掌心轉了兩圈:“說說大運酒樓的蹊蹺。”中書侍郎的鎮定裡裹著三分焦躁,案頭攤開的邸報上還洇著新墨。
王通垂首拂去官袍褶皺:“本應先稟舅父,奈何聖命催得急。”他忽地抬眼,瞳孔映著燭芯爆開的火星,“不過此刻細說,或許更得其中三昧。”
當敘述到血案細節時,裴亦矩的眉弓如驚鵲振翅。他忽然截斷話頭:“好個李凌雲!”枯瘦手指在青玉鎮紙上輕叩,“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這毒將倒把三十六計煉成了蠱。”
王通聞言手抖,半盞冷茶潑在袖上。他憶起三日前西市見聞——那個牽黃犬過街的灰衣人,竟就是傳聞中焚城千里的魔將?喉頭忽然泛起不好的味道。
“河東崔盧,山東李鄭。”裴亦矩蘸著茶水在檀案勾畫,墨色水痕如盤虯老根,“這些千年世族早該挪挪位置了。”他突然將茶盞倒扣,“但要讓老樹挪根,得先借來開山斧。”
王通盯著案上反扣的茶盞,恍然見其中倒映的燭火化作流螢:“元慶與那位的交情...“話音未落,裴亦矩已撫掌而笑,驚得窗外竹影亂搖。
中書侍郎從博古架取下一卷泛黃《戰國策》,指尖劃過蘇秦說齊王篇:“猛虎搏兔尚需借勢,何況你我?”他忽然將書卷擲入炭盆,火舌躥起時,映得二人面容忽明忽暗。
裴亦矩輕撫銀鬚,嘴角噙著笑意:“明日李將軍開府設宴,老夫收到他親筆書寫的請柬,這席面是定要赴的。”
王通執盞的手頓了頓,琥珀色的茶湯映出他眼底的興味:“聽說李凌雲此番要親自執勺?年初長孫使君自西域歸朝,將他烹製的珍饈誇得天上少有,我倒要嚐嚐這刀光裡淬出的廚藝。”
李凌雲站在庖廚天井中,玄色錦袍外繫著青布圍裙。廊下懸著幾扇剛宰殺的白條豬,油脂在秋陽下泛著晶瑩光澤。他手持解牛刀,刀刃遊走間筋肉分離,肋排如琴鍵般整齊排列,後腿肉化作胭脂色的細糜——這場宴會,本就是他精心編排的劇目。
作為傭兵漂泊異域時,他曾在撒哈拉的星光下熬煮駝峰,在亞馬遜雨林炙烤森蚺。如今身處大興城,這雙握慣了陌刀的手,卻要在銅鍋鐵鏟間演繹新的兵法。前些日子安平公主自西南蠻傳信,說可汗因她調製的胡辣湯日漸寵信,可見滋味亦可為利器。
“取我前日備的陶甕來。”他吩咐侍從,甕中秘製的豆醬已發酵月餘。隋人尚食羶腥,貴族宴飲多是整羊炙烤,他卻要讓這些吃慣酪漿的舌尖,嚐到化腐朽為神奇的滋味。案上堆積如山的豬蹄泛著淡粉光澤,這是他為明日準備的殺手鐧——紅燒蹄髈的濃香,最能瓦解朝堂上那些暗藏的敵意。
銅鍋架起時,火星在松木炭上跳躍。他想起月前在驛站目睹的慘狀:砧板上的生膾還帶著絛蟲蠕動,食客們卻渾然不覺大快朵頤。指尖輕彈鍋沿,熱油頓時歡騰起來,蔥薑蒜末在滾油中爆出馥郁香氣——這炒菜之法雖未見於隋唐食經,但據敦煌殘卷記載,當屬宋時方興的技法。
十口砂鍋一字排開燉煮豬蹄,火舌舔舐間湯水漸沸,李凌雲指揮著後廚將首道沸水盡數舀去,重注清泉投入薑片蔥段,香料裹入細紗布囊懸於鍋沿。堂堂開國侯爺本不必親臨庖廚,此刻卻將府中廚娘悉數召至灶前觀摩,更有賬房先生執筆詳錄每道工序,生怕漏了分毫。
當李凌雲繫上圍裙親自掌勺時,滿府僕役驚得魂不附體。幾個廚娘更是伏地哭求:“侯爺饒命!”原是晉王府送來這些奴僕時,坊間流傳的“毒將“傳聞早將眾人唬得戰戰兢兢。李凌雲費盡唇舌賭咒立誓,才令眾人信了他並非要拿人試菜。
這些時日僕從們漸漸察覺,這位傳聞中的“毒將“與想象中判若兩人。既不擺侯爵架子,亦無苛責之語,言行舉止間竟透著對下人的尊重。在奴僕性命賤如草芥的世道里,這般主子實屬罕見——須知大興城內日日皆有杖斃奴婢之事,相較而言,鎮遠侯府倒成了難得的人間桃源。
朝堂之上卻是另一番光景。雖頂著開國侯的尊榮,但根基尚淺的李凌雲初時並不被世家大族放在眼裡。不過三日工夫,這位新貴便以雷霆手段震動京師:先是將昌平王邱瑞逐出廟堂,迫其賠付二十萬雪花銀;繼而在大運酒樓佈下殺局,雖無實證卻令越國公楊素痛失愛孫。
當刑部卷宗呈至御前時,長安城早已暗流洶湧。李凌雲這手無縛雞之力的連環計,既讓邱氏門閥元氣大傷,又給弘農楊氏心頭剜去塊肉。各世家連夜重估這位孤臣的價值——無親族牽絆的毒侯,恰似懸在朱門繡戶之上的利刃,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之局。
開府宴當日,侯府門前車馬絡繹不絕。長孫無忌與裴元建早早前來迎賓,朝中重臣竟來了七成有餘。禮單上蘇威的南海珊瑚、宇文述的西域寶馬、王通的古本典籍,件件皆非凡品。最令人側目的是晉王楊昭與樂平長公主的鳳駕同臨,百人儀仗抬著十二箱賀禮,將朱雀大街堵得水洩不通。
暗處窺探的各方耳目看得真切:這位新晉權臣雖樹敵眾多,卻已織就張錯綜複雜的保護網。太子系與皇室貴胄的明暗扶持,軍中舊部的鼎力相幫,加上其自身狠辣果決的手段,縱是五姓七望也要掂量三分。當最後一口砂鍋揭蓋時,氤氳香氣中升騰的,何嘗不是大隋朝堂新立的權力圖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