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秘製蹄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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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鑲嵌金紋的華蓋車輦緩緩停駐在侯府正門前。李凌雲整肅衣冠率眾出迎,只見車簾微動,當朝太子與樂平公主這對姑侄竟同乘而下,引得迎賓隊伍中傳出低微的私語。隨侍的老宦官墨九寒握著韁繩端坐車轅,細長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鞭梢輕揚便引著六駿寶駕轉向側院。那佈滿褶皺的面容雖掛著和善笑意,唯有李凌雲知曉這副皮囊下藏著何等深藏不露的狠戾。

兩位貴人甫一落地,空氣裡便浮動著微妙的氣息。李凌雲與楊麗華雖有過肌膚之親,卻默契地維持著君臣之禮,彼此保持著得體的距離。寒暄未畢,楊麗華已俯身抱起腳邊打滾的雪色猞猁:“早聞侯府豢養兩件靈物,不知那匹赤焰追風何時得見?”不待眾人反應,沈果兒已機敏地引著公主往馬場而去,裙裾掃過青石地面時驚起幾片早落的槐葉。

正廳內沉香繚繞,幾位開朝元老與當朝新貴分席而坐。楊昭含笑與韓擒虎對弈,裴亦矩捧著茶盞與長孫晟細論兵策,鎏金燭臺映得滿室煌煌。忽有侍者魚貫而入,陸續呈上紅玉瑪瑙般的糖醋排骨、琥珀色的秘製蹄髈、綴著翠色芫荽的羊肉銅鍋,更有形如繡球的醬香肉丸在青瓷碗中微微顫動。滿座賓客的案几頓時被各色珍饈填滿,濃郁的香氣引得眾人喉結微動。

“小子在山野時便琢磨這些?”靠山王楊林將最後一口臊子面吸入口中,銀箸點在空碗邊緣發出清脆聲響。

這位戎馬半生的老將抹著油光問道,眼角刀刻般的皺紋裡還沾著幾粒芝麻。李凌雲從容拱手:“不過是些粗淺手藝,待尋得西域番椒與南洋香茅,定當請王爺品鑑真正的珍饈。”

韓擒虎已捧著銀耳羹笑罵:“豎子欺吾老矣!這水晶凍似的羹湯分明藏著玄機。”滿堂鬨笑中,侍女們又捧上新釀的葡萄美酒,夜宴的華章這才真正拉開帷幕。

宴席初始,李凌雲在備餐過程中已品嚐得七八分飽,此時便專注為席間最年長的楊林與韓擒虎佈菜斟酒。

這兩位朝廷重臣的食案上,琥珀酒液在夜光杯中泛起漣漪,新烹的炙肉飄散著誘人香氣。

待眾人舉箸,廳內唯餘杯盞輕碰之聲。那道以秘製醬汁煨透的琥珀蹄髈最是矚目,須得雙手捧食方能品其真味。但見往日矜持的達官顯貴們,此刻皆顧不得儀態,油潤光澤順著指尖蜿蜒而下,腮邊沾著晶瑩肉凍猶自未覺。侍者們捧著銅盆往來添茶,特製的陳皮山楂飲適時化解著饕客們停不下來的食慾。

當胡姬們赤足踏上波斯絨毯,滿室燭火突然暗了三分。十二名西域少女髮間銀鈴輕顫,以柔美身姿展現佛國仙境。這極樂之舞本屬昭武王族秘傳,若非月前有粟特商隊獻禮,縱是長安顯貴亦難得一見。領舞的綠眸女子忽而躍上檀木矮几,足尖點金鈴飛旋時,石榴裙綻開如盛夏芙蕖。

胡旋驟起,滿座朱紫皆離席擊掌。琵琶弦急如驟雨,羯鼓震得梁間積塵簌簌。那旋轉不休的少女恍若敦煌壁畫飛仙臨世,纖腰折若新月,雲袖掃過之處酒盞盡傾。楊林銀鬚沾著葡萄佳釀,韓擒虎竟扯斷腰間玉帶為節拍,滿堂歡騰早將宵禁梆聲淹沒在千里之外。

當正廳文武重臣們沉醉於歌舞佳釀時,東廂暖閣中的長公主楊麗華正把玩著鎏金香盒。自那夜驛館私會後,她已暗自期待了七日——那位膽大包天的冠軍侯,果然又送來令人心顫的驚喜。

“此物名曰‘玉露凝香‘,侯爺親制了三天三夜。”沈果兒將天青瓷瓶奉上時,特意加重了“親制“二字。楊麗華垂眸輕嗅,西域玫瑰的馥郁混著南海沉香的幽遠在鼻尖纏綿,恍惚間又見那人翻窗而入時衣襟間若有似無的松墨香。

此刻正廳裡,裴亦矩撫須笑道:“這般原汁原味的康國胡旋舞,長安教坊可養不出來。侯爺若不嫌棄,老夫願以兩卷前朝孤本換這些粟特舞姬。”話音未落,王通已笑著插話:“裴公莫要欺少年郎,誰不知您書房裡藏著吳道子真跡?”

李凌雲執杯不語,目光掠過紫檀屏風後飄動的緋色裙裾。三日前他特意拜訪波斯商隊,可不單為購置調香原料。這些來自撒馬爾罕的舞娘,每個裙褶裡都縫著西域諸國的秘聞。

裴亦矩捻鬚思索片刻,開口道:“老夫在長安城郊有座五百畝的莊園,皆是上等水澆地,願用這座莊園換侯爺的十二位舞姬,不知秦安侯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李凌雲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發緊,在場賓客更是面面相覷——十二位舞姬再是色藝雙絕,如何能與京畿要地的良田相提並論?更有人知曉裴氏這處莊園三面環水,畝產常年高出尋常田地三成有餘。

當朝衡量世家實力的首要標準是官場人脈,其次是土地田產。金銀財帛、文壇聲望這些,都要排在良田沃土之後。李凌雲雖位列侯爵,但孤身一人無族親傍身,名下又無像樣產業,始終難入頂級門閥之列。此刻若得這五百畝莊園,雖比不得五姓七望動輒數萬畝的底蘊,總算有了立足根基。

這般計較源於百年來動盪時局留下的烙印。自漢末至隋初,每逢亂世糧價便如脫韁野馬,一斗粟米能換十斛明珠。手握糧倉者振臂一呼,轉眼就能聚起萬千流民為卒。前朝多少梟雄正是憑著糧倉鐵甲,從寒門庶子搖身變為開國元勳。

李凌雲卻另有思量。在他看來,亂世安身立命之本唯有兵權在握,只要掌著精銳之師,何愁糧草不濟?但在這承平歲月,滿朝文武仍守著祖輩傳下的鐵律,將田產視作命脈根基。這倒像遭過蛇咬的樵夫,縱使林間再無蛇蹤,依舊緊握著驅蛇棍不肯撒手。

電光石火間,李凌雲已參透裴亦矩深意。這位三朝元老與楊素等權臣截然不同,乃是官場常青樹。單看裴家書香門第卻出了裴元建這等無雙猛將,便知裴亦矩眼光何等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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