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他們的過往(1 / 1)
聽到林宛瑜誇讚自己的孩子,趙福生的臉上也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那是被認可的歡喜。
其實之前頂著壓力讓趙靈秀學林派小生,他自己也是沒把握的。
老爺子糾結了一輩子,總覺得既糟踐了師姐的戲曲,也壓抑了兒子的天性。
可是現在,聽到林宛瑜這句,倒是讓他心裡的壓力瞬間放了下來。
大石頭落地,整個人都踏實了。
不過他嘴裡還在說:“我清楚的,您疼孩子。”
趙靈秀的名字是林宛瑜取的,也算是一種緣分了。
趙福生之前還曾經想過要把趙靈秀過繼到林宛瑜的膝下,後來還是怕師姐從棺材裡爬出來揍自己,這才作罷的。
眼下他也沒提這事兒,只是說:“能得您認可,也算是他沒白學。”
林宛瑜便笑:“不是我認可,是觀眾認可。”
她是看過趙靈秀唱戲的,稱得上一代大師。
用他們現在的詞兒說,這就是藝術家。
她誇讚孩子從來不遺餘力,眼下瞧著趙福生,又有些嘆息:“這些年,你受苦了。”
她這一腳跨越了幾十年,略過了那些風風雨雨,趙福生卻不同。
戲子在過去是下九流,現在倒是地位高了許多。
但那些灰色的時候,卻是更為艱難的。
亂世人不為人,唯有和平年代,才瞧出人的模樣來。
趙福生不願意在她面前吐露委屈,何況他也不覺得委屈。
他這一輩子,吃過苦享過福,什麼都遭遇過了,現在反而更加想的開。
就連脾氣都是平和的。
唯有瞧見林宛瑜時才控制不住情緒。
那是骨子裡的趙福生。
他靠在床邊,看著林宛瑜,想起許多過去的事情。
那些被他埋藏在心底的故事,不敢忘記,曾經也不敢對外人提及。
妻子死後,就連家人,也無處可提了。
然而現在林宛瑜回來了。
趙福生就像是一下子找到了精氣神兒。
林宛瑜就這麼聽著他說。
聽他講著這些年的思念,還有曾經在一起的歡愉時光。
“那時候多苦啊,觀音土吃了腹脹,險些要了命。可烤紅薯又很甜,冬日裡烤的一把火,能救一條命。”
他跟林宛瑜回憶起過往,那是在他腦海裡鐫刻最深的記憶。
林宛瑜的笑容裡也染了點淚:“是啊,你那時候還不肯吃。”
戲班子是草臺班子,師父是倔驢脾氣,不怎麼會愛趨炎附勢那一套。
但唱戲的如果不拜碼頭,不唱堂會,只靠著走街串巷天橋賣藝,根本賺不到幾個錢。
他們各處奔波,窮困潦倒。
什麼苦都吃過。
師兄弟們多,大師姐是女孩子,小師弟才幾歲,總有比他更需要照顧的人。
趙福生是最像師父的那個,也是最懂事兒的那個。
她提起來,趙福生的臉上滿是懷念的笑:“我哪兒是不肯吃,只是覺得,總不能都餓死吧?”
最開始在土地廟裡借宿,後來有了點小小的積蓄,租的小院子也是下九流們的住所。
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可到底勉強能安身立命。
他們也能填飽了肚子。
然而就算是那樣的環境,冬日裡也能隔三差五見死人。
有餓死的,有被打死的,還有不明不白死的。
能活著,可太難得了。
但即便如此,有些東西,依舊是不能丟的。
比如師父。
小的時候不理解,總覺得師父放著福氣不享好傻,後來才知道,那是骨氣。
不管是男是女,總要頂天立地。
師父唱了一輩子的奸臣,骨子裡卻是寧折不彎的好漢。
“只是脾氣差了點。”
趙福生又笑:“但他在你面前是溫柔的。”
林宛瑜也點了點頭:“可不麼,他後來……葬在何處了?”
上輩子,師父去的早,他們四處籌措,才勉強買了一口薄棺,將師父安葬了。
只是今生她尋過去時,卻發現,那裡早就變了模樣。
四處都是高樓大廈,不見往日情形。
更遑論故人墳塋。
趙福生的笑容斂住。
許久才說:“……被挖了,我後來,把墳塋遷到了我家。”
林宛瑜手指蜷縮,問:“盜墓的?”
趙福生點了點頭。
“……是。”
後來林宛瑜發跡之後,曾經給師父修繕過墳塋,陪葬品也重新更換了一批。
卻被人惦記上了。
林宛瑜瞬間瞭然。
“我害了師父。”
她掐著掌心,趙福生不願意讓她思慮過重,輕聲搖了搖頭:“不是您的錯。”
只能怪那個世道不好。
帝王將相的墳塋都被盜了,何況平常人?
大時代裡的一粒塵埃,怎麼可能萬事都周全,更別說護著一個死人。
林宛瑜眉眼低垂,聽趙福生又說:“您放心,師父的墳塋現在在我家祖墳裡,也重新測了風水,給他老人家找了塊最好的位置。”
逢年過節,他都會挨個上香,那些師兄弟們,他也都親自過去看過。
這兩年年歲大了,他不再能親自上門,但也都會讓後代子孫們前去祭奠。
他一日日老去,但只要活著,這些事情就不會忘記。
林宛瑜聽到他這話,神情格外動容。
卻聽趙福生說:“只有一人……”
他說這話時,林宛瑜瞬間懂了。
“你是說,懷瑾?”
趙福生說是。
林懷瑾的死,他甚至比林宛瑜的死知道的還要晚。
林宛瑜死後,他得知訊息,從外地趕去收屍,其後意外得知,林懷瑾竟在一年前就去了。
“您知道麼?”
林宛瑜說知道。
她扯了扯唇角,輕聲說:“我替他收斂的屍骨。”
林懷瑾是為她死的。
趙福生這才知道內情。
林宛瑜那些年的事蹟,有跡可循,在她死後,也得了殊榮。
可林懷瑾卻不同。
他死時,都揹著罵名。
趙福生鼻翼煽動,渾濁的眼中落了一滴淚。
“他這一生,太苦了。”
那是他們從小一點點養起來的小孩兒,後來一度混不吝到,讓趙福生拎著棍子抽他,罵他不準再踏入戲班子一步。
可也是在他給小孩子辦週年的時候,裹挾著風雨偷偷前來探望的人。
那時候趙福生日子艱難,但總歸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