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亂世〔上〕(1 / 1)
紅袖招。
朱紅燈籠成百上千,隨著午後的一縷清風,輕輕地搖擺著。
楊嘯站在大門口,透過靈蟬變,“抬頭”望向天空中,那黑壓壓的一片烏雲。
烏雲之中,電閃雷鳴,狂風肆虐!
一道道儒道氣息,源源不斷地衝霄而起,在烏雲中交相輝映。
陣陣憤怒、壓抑的情緒,在烏雲中翻滾、醞釀著。
楊嘯收回靈蟬變,卻見天空中陽光璀璨,哪裡有半分烏雲?
“讀書人的儒氣,如果數量足夠多,居然能匯聚成烏雲?”
楊嘯強行讓自己平靜,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此世,以氣血武道為尊。
哪怕是普通兵卒,只要數量足夠多,亦能組建龐大的軍陣,凝聚出漫天紅雲。
讀書人匯聚的烏雲,雖然殺氣不足,卻勝在精神力足夠強!
楊嘯隱隱有種預感,紅袖招虛空中的精神層次的烏雲,一旦徹底成型。
那勢必會——天崩地裂!
“紅袖招都是晚上做生意,大白天應該很冷清才對。”
“可如今,此地匯聚了大量讀書人,肯定有問題。”
楊嘯猶豫片刻,還是朝著紅袖招走去。
昔日喧囂的紅袖招,此刻大堂內卻空無一人,詭異的安靜。
楊嘯站在大門口,輕輕地敲門。
十幾個呼吸之後。
一個風情萬種的中年老鴇,急匆匆地跑過來。
“喲,大爺,歡迎……”
老鴇滿臉堆笑,眼神之中閃過一絲慌亂和凝重。
楊嘯也未用靈蟬變,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大門外等著。
“原來是楊爺,今兒是什麼風,將您吹來了。”
很快,老鴇跑到楊嘯面前,頓時鬆了口氣,臉上笑容越發熱情。
“安姐姐,早。”
楊嘯也笑了。
上次楊嘯來紅袖招,春爺當眾揍魯泰,砸壞了不少東西。
當時這位老鴇嚇得不輕,楊嘯卻留了銀子賠償,好言安慰。
沒想到今兒,又是她來迎接。
倒也算是熟人。
“楊爺,真是抱歉,昨夜大爺們太多,將姑娘們折騰得不行。”
“如今姑娘們都沒起來,楊爺您要是不嫌棄奴家年老色衰,奴家倒是可以陪陪您。”
老鴇拋了個媚眼,目帶期待。
“安姐姐您風華正茂,正是女子最美的韶華,楊某又豈會嫌棄?”
“姐姐若是不棄,小弟自是無所不從。”
楊嘯故作猥瑣的一笑,捏了捏老鴇的俏臉。
“楊爺……”
老鴇聞言一呆,眼中慌亂一閃而逝。
“安姐姐,其實小弟今天過來,是來買麻辣虎雞腿的。”
“小弟正在朱雀樓伺候一位貴客,貴客最喜你們紅袖招的麻辣虎雞腿。”
“還請姐姐,行個方便。”
楊嘯不再逗老鴇,話鋒一轉。
“麻辣……虎雞腿?”
老鴇眼皮子一跳,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但旋即,老鴇便恢復平靜,依舊笑顏如花:
“楊爺,咱們紅袖招的麻辣虎雞腿,那可是一絕。”
“不過這玩意一般不外售,但既然是楊爺您開了金口,那奴家自然會讓您滿意。”
“只是這雞腿製作不易,需要現殺現做,楊爺您恐怕得稍等半個時辰。”
“無妨。”楊嘯擺擺手,“我去楊柳衚衕逛逛,半個時辰後,我再來取便可。”
言罷,楊嘯轉身就走。
“楊柳……衚衕?”
呆呆望著楊嘯遠去的身影,老鴇忍不住說道,“楊爺玩的還真是……花。”
楊柳衚衕,距離紅袖招不算太遠,卻並不繁華,是一條極為破舊的老胡同。
那地方居住的都是本地土著,既無謀生能力,也不願接受朝廷賠款搬遷到外地。
這些土著大多上了年紀,以從事風情生意為主。
因價廉物美,花樣繁多,故而深受國都廣大小康之家的老男人歡迎。
只是以楊嘯的身份和身家,去找那些上了年紀的中老年?
這口味,是不是也太……重了點?
搖搖頭,老鴇關上紅袖招的大門,轉身走上二樓。
二樓一間雅間內。
一位青衫儒服,氣勢不凡的中年文士,正在提筆寫字。
“虎爺。”
老鴇恭敬行禮,目帶孺慕。
“怎麼回事?”
中年文士也不回頭,繼續提筆寫著什麼,隨口問道。
“是朱雀樓的店小二,奉一位貴客之名,前來買虎雞腿。”
老鴇柔聲說道。
“虎雞腿?”
中年文士握筆的手一頓,皺起眉頭:
“不久前,朱雀樓的店小二,不是剛來過嗎?怎麼又來嗎?”
“上次是買桃花釀加蜜汁虎雞腿,此番卻是——麻辣虎雞腿!”
老鴇語氣凝重。
啪!
中年文士猛然攥緊手中的毛筆,眼中閃過一絲兇芒。
……
楊柳衚衕。
楊嘯走在這類似“城中村”的小衚衕。
眼見家家戶戶,都在開門迎客。
清一色的中老年大娘,一個個搔首弄姿,暗送秋波。
楊嘯不禁心中輕嘆。
看來無論古今哪個朝代,幻想一夜暴富,靠朝廷賠款成富家子的人,比比皆是。
只是,以如今這糜爛局勢,叛軍指不定哪天就打了進來。
繼續守在此地,抱著金蛋要飯,這……真的值嗎?
“喲,這位爺,要不要奴家伺候您?”
“不貴,一兩銀子便可。”
“一日之內,爺您想怎麼玩都行。”
一位徐娘半老的大娘,主動熱情地走過來,略帶魚尾紋的眼中滿是媚笑。
話音剛落。
咣!
二兩碎銀頓時被楊嘯隨意扔出,落在了大娘的腳下。
“多謝大爺,奴家一定讓您滿意。”
大娘頓時眉開眼笑,主動上前挽起楊嘯的手,卻被楊嘯不耐煩推開。
“誰要和你玩?”
“去把你們這的老婦都召集過來,我選個最美的!”
楊嘯一聲喝斥。
“啊?”
聞言,大娘一臉呆滯。
“還不快去?”
咣!
楊嘯不耐煩的擺擺手,又是一兩碎銀扔出。
“是是是,大爺您稍等,稍等。”
大娘雖然疑惑,卻還是美滋滋的收起碎銀,撒腿就跑。
很快。
十幾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一字排開,緊張的出現在楊嘯的面前。
“你,你,還有你!”
在大娘目瞪口呆之中,楊嘯選了三個最老的老婦,推門走進一旁的小院。
這位大爺的口味,還真是……”
大娘艱難的吞了吞口水,頓覺這個世界有些瘋狂。
無人察覺到的是。
小院的後方。
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的出現,將耳朵貼在牆壁上,耳朵如寒蟬般顫動著。
運轉“寒蟬九聞訣”,聽著隔壁裡屋內,那奇奇怪怪的動靜。
強忍想吐的衝動,黑衣人聽了許久,這才悄無聲息的離開。
又過了片刻。
裡屋內。
望著三個被自己提前灌醉,早就昏迷不行的老婦。
楊嘯嘆了口氣,隨手在桌上扔了十兩碎銀,頭也不回地離開。
根本無人知道,所有的聲音,都是楊嘯一個人發出。
“用千幻匕首一口氣模擬三個老婦,反覆切換身份,對精氣神消耗還真是大,我這小身子骨也有些吃不消……”
楊嘯臉色發白,扶著隱隱作痛的腰桿,跌跌撞撞地走出小院,不禁有些感慨。
當然,楊嘯其實可以用青雲心法,快速地恢復精氣神。
但,沒必要!
楊嘯弄出那麼大動靜,就是為了做給所有人看。
讓那暗中窺探之人明白,楊嘯口味就是這樣的花,就是這樣的重。
如此,楊嘯裝病,這才顯得無懈可擊,非常的自然。
“老劉叔這老東西,身份果然沒表面上那麼簡單。”
“這廝明面上養了八個義子,暗中也養了一批精通寒蟬九聞訣的探子。”
“看來,這老狗應該是六公主在朱雀樓的耳目,專門蒐集各種情報……”
透過靈蟬變,眼見還有其他的探子,隱藏於暗中,偷偷地跟著自己。
楊嘯不動聲色,心中不禁冷笑。
“楊爺,您這是……”
紅袖招大門口,聞訊而來的老鴇,一臉愕然望著極盡虛脫的楊嘯。
“我……沒事。”
楊嘯擺擺手,一把接過麻辣虎雞腿,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然而剛走沒幾步,楊嘯便一頭跌倒在地,鼾聲如雷。
“這……”
老鴇頓時傻眼了。
回過神來之後,老鴇忙叫來馬車,命小廝送楊嘯回朱雀樓。
紅袖招。
二樓。
中年文士負手而立,冷冷望著被扶上馬車的楊嘯,眸中閃過一絲欣賞。
“虎爺,難道您也是……”
老鴇婀娜嫋嫋地走進雅間,眸中滿是震驚。
“小安,你莫不是覺得,我會對一個男人感興趣?”
虎爺收回目光,淡淡說道,“不錯,我對楊嘯這小子,的確有些興趣。”
啊!
這……
老鴇眼神越發驚恐。
“我只是欣賞此子的機靈,可沒去楊柳衚衕的興趣。”
虎爺一愣,這才意識到說錯話,頓時好笑地解釋道:
“不出意外的話,此子應該看出了一些東西,故而不敢進紅袖招。”
這,怎麼可能!
聞言,老鴇臉色大變。
今日紅袖招匯聚了大量來自各地的讀書人代表,密謀議事,非常機密。
訊息居然洩露了?
“無妨!”
虎爺提起桌上酒壺,淡淡開口,“那小子是先生派來的,值得信任。”
什麼!
老鴇大驚失色,“虎爺,您是說……”
“不用擔心,此子不知道先生的計劃。”虎爺擺擺手:
“先生此番進京,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並定下三策。”
“桃花釀和蜜汁雞腿,此乃先生最喜之物。”
“先生派人過來買,便是要告訴我們——他如今無法脫身,卻無危險,讓我們不用個擔心。”
“至於這麻辣虎雞腿,則是先生最不喜之物,先生以此物來暗示我們——可以無所顧忌地動手。”
竟然是這樣?
老鴇聞言,頓時鬆了口氣,旋即又皺起眉頭:
“虎爺,雖然您隱藏讀書人身份多年,投身商道,並以商賈身份來自汙,從而匯聚了大量錢財,暗中資助了各地的寒門讀書人。”
“可若是今日貿然起事,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他們——真靠得住?“
呵!
一聽這話,虎爺頓時笑了,“都說書生造反,三年不成。”
“但若是成千上萬的讀書人,一起造反,那——又當如何?”
言罷。
虎爺提起酒壺,猛然一飲而盡,眸中滿是凌厲和豪邁。
……
片刻後。
朱雀樓。
丁字閣樓·後院。
掌客使專屬的小院中。
老劉叔送走前來看病的大夫,轉身望著塌上鼾聲如雷的楊嘯,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義父,這小子絕對是故意的!”
“明日就是宗師論道,今兒這小子居然突然病了,哪有那麼巧!”
魯泰臉色陰沉。
“應該不是。”
老劉叔搖搖頭,“這小子母親早逝,迷戀年長的女子,此事老夫早有耳聞。”
“如今這小子忽然一飛沖天,成為掌客使,一時間有些情不自禁,忘乎所以,跑去風流瀟灑,倒也不足為奇。”
話雖如此。
但一想到手下的彙報,老劉叔還是心中惡寒,有種想吐的感覺。
那三個大媽,便是濃妝豔抹,以老劉叔的口味,依舊下不了口。
可楊嘯倒好,居然折騰了半個時辰,讓三個大媽暈迷不醒。
簡直是不為人子,畜生一個!
不過一想到楊嘯“命不久矣”,一時間“心理扭曲”,做出一些瘋狂的事兒,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拋開心中的煩躁,老劉叔正要說話。
楊嘯卻“嘔”的一聲,吐了個稀里嘩啦,虛弱地睜開了眼睛。
“義父,我……我這就去上工,兒子……還能行!”
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楊嘯腳步輕浮,剛走了沒幾步。
整個人便“咚”的一聲,摔了個狗吃翔。
望著滿地的髒東西,嗅著撲鼻而來的腥臭味。
老劉叔強壓心中的不耐,柔聲說道:
“嘯哥兒,既然你身子骨抱恙,那你便好生休息。”
“明日,你就不用擔心了。”
“不過你的掌客使令牌,得暫時借給老六,明日之後,再行歸還於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楊嘯一句廢話都沒,飛快取下腰間令牌,雙手遞上。
“既如此,那你便好好休息。”
老劉叔微微頷首,拿著令牌,順手遞給魯泰,轉身離開。
“義父,那小子明日無法上工,難道明日過後,我這令牌,還要歸還於他?”
魯泰接過令牌,眼中滿是不甘。
“為父今日。剛將掌客使名額讓給楊嘯,按照我朱雀樓的規矩。”
“除非楊嘯死了,或者主動讓出名額,否則,為父也是沒轍。”
老劉叔沉聲說道,“不過此事不用急,等明日過後,老夫有的是辦法,讓楊嘯將掌客使名額,乖乖地讓出來。”
“那就好。”魯泰鬆了口氣,頓時眉開眼笑。
他卻沒察覺到,老劉叔望向他的目光,如同望向一個——死人。
客房內。
楊嘯收回目光,心中越發冰寒。
“魯泰跟了老劉叔多年,是他自幼培養的義子。”
“可明日,老劉叔居然也要‘最佳化’掉魯泰。”
“難道明日的宗師論道,和我想的不一樣?”
楊嘯越發迷惑。
不過,無所謂!
小爺我如今裝病成功,如今直接回家便是。
至於明日的宗師論道,與我何干?
無論是太平道的妖人也好,六公主的算謀也罷。
甚至赤炎軍究竟為何隱藏雅間,密密麻麻,披甲持戟。
這一切的一切,都和小爺——毫無關係!
至於明日之後,老劉叔會對自己如何?
且看便是!
……
片刻後。
楊嘯被葉風扶著,離開朱雀樓。
葉風叫來一輛馬車,小心翼翼地攙扶楊嘯上車。
“小葉,今晚便麻煩你照顧我了。”
楊嘯目帶“歉意”,“說不定明日的宗師論道,你是來不及參加了。”
“大哥,咱們是兄弟,如今您病重,小弟豈能不照顧?”
葉風目帶嚴肅,“再說,宗師論道,都是大人物的名利場,和我這個小小門童,又能有什麼關係?”
“小葉,難道你就不想去看看,藥宗師如何當眾講武?這可是大機緣。”楊嘯不動聲色,試探地問道。
“宗師講武固然是大機緣,但這機緣,也是屬於在場的各地大俠和武道天驕,和我無關。”
葉風笑了笑,翻身上馬,馬鞭一甩。
頓時,馬車緩緩向前,朝著東城區而去。
“葉風這小子莫非是氣運之子,居然能預測明日有大禍降臨,提前找藉口離開朱雀樓?”
望著葉風的背影,楊嘯半躺著馬車內,不禁微微皺眉。
還是說,葉風對自己這個便宜大哥,是發自內心的關心?
“罷了,無論你真心也好,假意也罷。”
“只要你小子不和我為敵,不影響我低調苟著。”
“如此,你究竟想做什麼,大哥都不會管,也沒興趣管。”
楊嘯用靈蟬變暗中看了片刻,發現葉風並沒異樣,頓時收回“目光”,不再關注。
嗯?
很快,楊嘯便發現不對勁。
內城的青石街道很寬敞,本是可以同時容納八輛馬車並肩齊驅。
然而葉風架著馬車,卻時不時被迫停下來。
離開朱雀樓不過短短兩里路,前方便已是擁堵不堪,根本無法過馬車。
“大哥,前方有大量學子聚集,當眾寫萬人血書,準備去皇宮門口靜坐,抗議王玉郎殺方孝。”
葉風跳下馬車,擠進人群看了看,漸漸地擠回馬車,頓時有些心有餘悸。
透過靈蟬變,楊嘯早已“看”到前方一切,自然心中有數。
楊嘯甚至還“看”到,在不遠處的酒樓二樓雅間內。
老鴇站在一位中年文士的身後,二人冷眼看著下方的動靜。
很快,敲門聲響起。
老鴇轉身開門。
楊嘯不動聲色地坐在馬車內,耳朵震動,準備偷偷吃瓜。
然而下一刻。
當看清楚進入雅間的人,究竟是誰以後。
一股寒氣頓時沿著楊嘯的尾椎骨,頓時直衝腦海。
“賢弟,快跑!”
譁~
楊嘯顧不得繼續裝病,竟從馬車一躍而起,撒腿就跑。
“大哥,你這是……”
葉風頓時一愣,正疑惑著。
然而下一刻,葉風便看到了他此生之中,最為恐怖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