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逆鱗(1 / 1)
一張桃紅信箋,被鄒先生從信中取出。
淡淡的桃香四溢,縈繞在鄒先生的鼻間。
然而這名貴的紙張上,卻是空蕩蕩的一片。
竟,連一個字都沒有!
“沒有字?”
不遠處,背對著鄒先生,暗中用靈蟬變偷看吃瓜的楊嘯,頓時一愣。
這,怎麼可能?
姑且不論那位馬車中的白袍少年,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六公主。
但他,至少代表了六公主!
白袍少年的話,等同於六公主的意志!
否則,老劉叔這樣的公主忠僕,絕無配合的可能。
但六公主大費周章,不惜讓人接見楊嘯。
只為讓楊嘯將一封空空無也的信箋,交給一代大儒鄒先生?
“這妖女,居然用一封空白信箋,想讓老夫寫下認罪書?”
可笑!
鄒先生眼中滿是不屑,隨手就要將信箋扔掉。
然而就在此時。
那根蘊含了一縷微弱儒氣,充滿少年讀書人朝氣的頭髮。
卻忽然從信封之中,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這是?”
鄒先生瞳孔一縮,伸手一把攥緊頭髮。
頓時,這位名滿天下,天塌也不變色的大儒。
此刻,卻是雙手顫抖,眼中滿是慌亂。
“不,不可能!”
“孝哥兒只是一介寒門少年,老夫隱居山野,每次私塾講學,他都是放牛在門外偷聽,從未引起屋內學子的注意。”
“老夫也只是暗中傳授他學問,從未顯露過真正身份。”
“為何如此,為何如此?”
鄒先生明顯失去了方寸,哆嗦著拿出幾片龜殼,猛然扔在地上。
透過靈蟬變,楊嘯敏銳地“看”到,在這些龜殼之間,隱隱有綠芒一閃而逝。
而後!
“轟!”
一聲唯有楊嘯才能看到的綠芒,驟然間沖天而起,“撞破”雅間天穹,一路破空而去。
不過片刻功夫,那綠芒便從天而落,再次迴歸龜殼之中。
“噗嗤!”
鄒先生猛然一口黑血噴地上,腳下踉蹌,即將跌倒在地。
“先生!”
楊嘯趕緊衝過去,一把扶起鄒先生。
此刻的鄒先生,渾身精氣神衰弱到了極致,一副萎靡不振的派頭。
“老夫沒事,多謝小哥。”
鄒先生搖搖頭,推開楊嘯,俯身撿起龜殼,閉目開始沉思。
卻見鄒先生一手握著龜殼,一手捏著頭髮,臉上時而痛苦,時而惋惜,時而長嘆。
到最後,鄒先生一言不發,卻早已是淚流滿面。
手中龜殼,早已龜裂!
“此世的血肉武道,本就已經足夠神秘而詭異。”
“看來這儒家的儒氣,也是非同小可……”
楊嘯依舊背對著牆壁,一言不發,實則心中暗震動。
儒家修煉到大儒的地步,境界堪比武道宗師,卻手無縛雞之力。
對此,楊嘯一直覺得不合理。
現如今,親眼目睹那沖霄而去的綠芒,所蘊含的恐怖力量之後。
對於儒家的強大,楊嘯總算有了一個清晰的認識。
不是儒家不強,也不是大儒弱!
而是儒家的力量,都展現在精神層次!
儒氣,可瞬息沖霄,無視現實障礙,去探查鄒先生想知道的任何訊息!
這,堪稱逆天!
“不過這能力再好,看樣子,似乎代價也不小。”
“還是我的橫練武道,最為穩妥。”
楊嘯暗暗想到。
片刻後。
鄒先生恢復冷靜。
依舊是白袍儒服,瀟灑儒雅。
他的眼中再無淚水,而是目帶堅韌,輕輕地拿起毛筆。
在六公主讓楊嘯送來的空白信箋上,重重地寫下了幾個字。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楊嘯暗中看著,頓時心中一沉,一聲無聲嘆息。
其實看到那一根頭髮以後,楊嘯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今天一早,王玉郎騎著血狼當街橫衝直撞,險些撞死了楊嘯,並當街撞死了一位方姓少年。
那少年雖是外地來京趕考,穿是非常寒酸,卻非常有氣質。
哪怕面對王玉郎的兇狠,少年依舊不慌不忙,臨危不懼。
他不信天子腳下,朗朗乾坤,真有人敢當街撞死他。
然而殘酷的現實,卻讓他根本來不及反應,直接便是——屍骨無存!
唯剩一根頭髮,輕飄飄落地。
楊嘯憫其不幸,撿起少年頭髮。
而這根頭髮,則被白袍公子帶走,說是要拿去立一座衣冠冢。
“亂世人心險惡,人人皆是棋子……”
楊嘯越想,心中越冰冷。
其實楊嘯對白袍公子的印象極好,覺得他有能力,也願意幫方姓少年。
可如今楊嘯這才明白,原來,還是他太過於天真。
這根頭髮,居然是白袍少年,用來對付鄒先生的“兵器”。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對了,認識小哥你數日,還不知你如何稱呼。”
鄒先生放下筆,靜靜的等待信箋墨幹,隨口溫和地問了一句。
“小子,楊嘯。”
楊嘯遲疑了一下,還是苦笑著說道。
鄒先生臉上笑容凝固。
“楊小哥,莫不是‘孝’?”
鄒先生很快恢復平靜,漫不經心地隨口問道。
“本是‘孝’,但我楊家是公主府的世代家奴。”
“我父親單名一個‘忠’,我爺爺希望我‘孝’。”
“不過最終,公主親自給我改名,賜我名‘嘯’,便是希望我爭口氣。”
“只可惜……”
楊嘯一臉苦笑。
其實這些話,楊嘯是可以不說的。
但楊嘯又不傻。
堂堂六公主,親自召見一個最底層的小蝦米,為何?
難道真只是為了送信?
那自然不可能!
“隱帝”隱於暗中二十年,卻一步步控制朝廷,把持江湖,富甲天下。
為何?
唯“心機”二字爾!
當鄒先生說出方姓少年的名字,單名一個“孝”字之時。
對於六公主召見自己,並讓自己親自送信過來的原因。
楊嘯只要沒有蠢到家,自然都能瞭解。
“看來鄒先生說得不錯,這六公主,還真是個妖女!”
“就是不知道,這是那白袍公子的意思,還是六公主暗中授意?”
楊嘯心中無語,決定等明日之後,若是六公主再次召見。
如果情況允許,那他一定要脫離奴籍,遠離這妖女的修羅場。
有多遠,躲多遠!
畢竟白袍公子代表六公主,曾親口允諾,會給楊嘯一個願望實現的機會。
不過此事可能不太現實,走一步看一步,到時候再說便是。
“楊嘯楊嘯,孝兮改嘯。”
“這妖女,不但殺了老夫最看重的儒道苗子,斷了老夫的薪火傳承,更是殺人誅心,殺人誅心!”
鄒先生低著頭,蒼老眸中怒火沸騰。
他用唯有他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輕的嘆息。
不過當鄒先生抬起頭之時。
他一臉雲淡風輕,讓人看不出任何喜怒。
“嘯哥兒,不知道老夫,可否如此稱呼於你?”
鄒先生溫和笑道。
“先生隨意,小子無所不從。”
楊嘯畢恭畢敬地行禮。
“嗯。”
鄒先生微微頷首,臉上笑容更濃:
“酉時送飯之時,煩勞嘯哥兒你,多加一個紅袖招的麻辣虎雞腿,有勞了。”
“加上最初那個虎雞腿,外加桃花釀的錢,老夫以此玉佩抵押,可好?”
言罷。
鄒先生神色嚴肅,取出腰間玉佩,依依不捨地遞給楊嘯。
“先生您言重了,小子因給您送信之緣故,僥倖進入公主法眼。”
“因此緣由,小子如今已是第五重樓的掌客使,倒也算得上位高權重。”
“小子因先生而飛黃騰達,區區一頓飯而已,小子還是請得起。”
楊嘯趕緊拒絕,眼中滿是“感激”。
開什麼玩笑!
六公主和鄒先生的博弈,楊嘯一點都不想摻和進去。
更何況,楊嘯已經隱約猜測出,鄒先生似乎下了某種決心,已有赴死之意。
再結合,白袍公子在馬車內的話。
楊嘯頓時明白,肯定有一件驚天大事,即將爆發!
楊嘯只想苟著,躲都來不及,自然不可能收鄒先生的禮物。
至於去紅袖招買雞腿?
這倒是無妨。
楊嘯曾受鄒先生的浩然氣恩惠,得了大好處。
區區幾百兩銀子,用來了斷這份因果,實在是太過於便宜。
“既如此,那老夫便欠嘯哥兒你一個人情,來日老夫定當厚報。”
鄒先生也是灑脫之人,也不多謝,收起玉佩,目帶笑意。
很快,楊嘯將鄒先生給的信貼身收好,轉身離開了雅間。
“賢弟,今晚紅袖招,我去不了,抱歉。”
李烈主動迎過來,目帶歉意。
楊嘯能兩次被鄒先生接見,如今又成了“掌客使”。
哪怕李烈已經打探清楚,知道楊嘯命不久矣,活不了幾年。
但以楊嘯如今的身份和地位,李烈自然要敬重。
“李哥,怎麼,看不起小弟?”
楊嘯故作目光一冷。
“賢弟,你這話說的。”
“為兄並非不想去,而是……”
李烈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聲說道:
“賢弟,今晚不太平,你下工之後,最好儘快回府,哪裡也不去。”
“若是不行,便留在朱雀樓,這樣最為穩妥。”
言罷,李烈似乎意識到說得太多,便岔開話題,不再談及此事。
楊嘯本就是人精,自然也沒多問。
二人閒聊了幾句之後,楊嘯轉身離去。
其間,透過靈蟬變,楊嘯頓時心中掀起波瀾。
原來這第五層閣樓的很多雅間內,幾乎都是人頭攢動。
一道道強橫的氣息,從這些人的身上瀰漫而出。
他們以五人一組,皆是身披鎧甲,神色肅殺。
竟,清一色的赤炎衛!
“光是我看守的五樓,就至少隱藏了三百名赤炎衛。”
“如此規模的精銳兵卒,一旦組建軍陣,便是三血也得避其鋒芒。”
“看來不需要等到明日的宗師論道,今夜就會出大事!”
楊嘯不動聲色地走著,心中卻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
不行!
今日下工之後,必須想個辦法請假,明日絕對不能來朱雀樓!
否則,遲則生變!
……
片刻後。
丙字閣樓。
楊嘯站在二樓一間客房外,輕輕地敲門。
老劉叔未來數日,都會暫時住此地。
很快,大門開了。
一個氣勢不凡的青年走出來,目帶倨傲,“何事?”
“此事除了義父,旁人無權知曉。”楊嘯淡淡開口。
眼前這青年,楊嘯是第一次見。
但此人眼中毫不掩飾的厭惡,楊嘯卻能感覺得出來。
莫名其妙!
雖然有些不解,但楊嘯也懶得理會。
區區一個朱雀樓內部人員的家眷而已。
如果論身份的話,就連普通店小二都不如。
無非是仗著自己在朱雀樓做事的家中長輩,作威作福,狐假虎威罷了。
這樣的人,楊嘯自然不需要忌憚。
更何況,老劉叔都準備“最佳化”楊嘯,不讓楊嘯活過明日了。
那楊嘯還需要顧忌什麼?
“不說什麼事情,那就——滾!”
青年一臉不耐煩,轉身就要關門,卻被楊嘯一把按住大門。
“怎麼,聽不懂我的話?”
“難道我這堂堂朱雀樓掌客使,還需要經過你一個外人同意?”
“執法弟子,何在!”
楊嘯懶得廢話,猛然一聲怒喝。
不遠處路過的兩個執法弟子,頓時一陣遲疑,但還是走了過來。
“哼!”
青年陰沉著臉,卻沒阻攔楊嘯,轉身就要進入客房。
“滾出去!”
楊嘯勃然大怒,“本掌客使和義父談事情,你一個外人,怎麼,想偷聽機密?”
“還是說,你是太平道的妖人,想要——謀反?”
你特麼!
姜遠本就不爽楊嘯“奪走”他的機緣,讓他無法給神秘貴客送飯。
憑什麼楊嘯這廢物,可以當掌客使?
這是老子的機緣!
斷人機緣,如殺人父母!
姜遠仗著叔叔是執法堂的長老,一直很囂張跋扈,從不將任何人放在眼中。
再加上威遠鏢局的日進斗金。
這讓姜遠在酒桌上揮金如土,認識了很多英雄豪傑,交遊廣闊。
對於楊嘯這個“廢物垃圾”,姜遠自然看不上。
可楊嘯如此“霸道”,居然反過來看不起自己?
頓時,姜遠怒不可遏,猛然握緊腰間佩刀,眼中殺機浮現。
“就怕你不拔刀!”
楊嘯不動聲色,冷冷的看著。
我管你什麼身份,只要你不是朱雀樓的人。
只要你敢在朱雀樓率先動手。
小爺我就敢倒地,慘叫吐血給你看!
介時,無論你背後是誰。
只要你壞了六公主定下的鐵律,在朱雀樓當眾行兇。
那你除了死亡,再無其他答案!
對於敵人,尤其是能輕鬆拿捏的敵人,楊嘯自然不會客氣。
“住手!”
老劉叔忽然從客房走出來,對著青年一聲呵斥,“姜遠,你搞什麼?”
“義父!”
姜遠強壓怒氣,恭敬行禮。
“行了,吩咐你的事情,趕緊去做,滾!”
老劉叔不耐煩擺擺手。
“諾!”
姜遠黑著臉,怒氣衝衝地離開,眼中殺機一閃而逝。
“老九,你也別放在心上,老四這人就這樣,等他冷靜下來,自然會給你道歉。”
“說起來,也是為父的錯。”
“為父最初答應他,讓他給貴客送飯,本來已將他安撫”
“恰好你今日升職,這廝一時氣不過,是以……”
“不過老四人其實不錯,回頭,你們一定能成為好兄弟。”
老劉叔笑道。
“義父放心,四哥乃是直率君子,有什麼說什麼,這樣挺好。”
楊嘯不以為意,拿出鄒先生的書信。
老劉叔不再廢話,仔細詢問了鄒先生今日的行為和反應。
楊嘯一個字不差,全部說了出來。
“行了嘯哥兒,你趕緊去買虎雞腿,莫要讓鄒先生不悅。”
“此信,老夫會交給公主,且去罷。”
片刻後,老劉叔擺擺手,示意楊嘯可以走了。
“諾。”
楊嘯轉身離去。
片刻後。
楊嘯離開朱雀樓,準備去紅袖招買虎雞腿。
其實葉風奉楊嘯之命,早就買好了桃花釀和虎雞腿。
但既然鄒先生要加一個雞腿兒,老劉叔又發了話。
楊嘯自然要親自走一趟。
朱雀樓外,一輛馬車內。
姜遠掀起垂簾,冷冷望著遠去的楊嘯背影。
“少主,要不要……”
一旁騎著馬的魁梧鏢頭,摸了摸腰間的大刀,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義父的大事要緊,回頭再收拾這小子。”
姜遠放下垂簾,用唯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冷冷說道:
“楊嘯,你一個廢物,你有什麼好狂的?”
“雖然本公子因為你的原因,沒能抱得六公主的金大腿。“
“但昨日,本公子在紅袖招喝酒,卻意外認識了王玉郎,王公子!”
“以後,本公子背靠冠軍侯……”
後面的話,楊嘯並沒聽清楚。
畢竟楊嘯總不可能,故意停下腳步。
這也太不合理。
不過即便如此,隊伍姜遠此人,楊嘯依舊沒放在心上。
跟著王玉郎那廢物混的,那不是廢物,又是什麼?
“王玉郎當街撞死了鄒先生的衣缽傳人方孝,此事絕對不會善了。”
“據說,六公主和冠軍侯政見不合,雙方人馬在朝堂上,一直都不對付……”
楊嘯不再關注姜遠,慢悠悠地往前走。
片刻後。
紅袖招,到了。
紅袖招是大衍國都排名第一的青樓。
這地方,楊嘯並不是第一次來。
但大白天過來,楊嘯還真是第一次。
站在氣派非凡的紅袖招大門口。
楊嘯懷著吃瓜好奇之心,隨意用靈蟬變掃了一眼四周。
這不看,不要緊。
這一看,楊嘯頓時喉結滾動,心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