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無聲恐懼(1 / 1)
那些刑堂打手把葉啟辰弄到長條椅上躺平,手腳捆住了之後,就把臉給蒙上了。
漆黑一片,只能聽到外邊嗖嗖鑽進來的風聲。
“放開我,我不做太監……我寧可死也不會做太監的!”
葉啟辰剛剛被放到椅子上的時候,心裡最擔心的就是被這幫傢伙給閹了。
但是不管他怎麼喊叫都沒人理會,甚至屋子裡都感覺不到有人的存在。
“人呢!都死哪兒去了?”
喊叫了一會兒之後依然沒有人搭理他,葉啟辰的心裡不知怎麼的,突然生出了幾分恐懼。
雖說在葉啟辰這種人心裡根本就沒有是非對錯善惡因果的概念,他看重的就只有利益。
但古時候的人對神鬼還是有敬畏之心的,尤其是像他這種做了不知道多少惡事的人,心裡最怕的就是“報應”二字。
年輕的時候,家裡人都死光了,他投軍從戎,想得也只是有口飯吃。
在戰場上看多了生生死死,對死也就沒有了畏懼。
後來退出軍隊,在刑部天牢混了個獄卒的位置,跟著周圍的人學會了如何拿黑錢,如何勒索囚犯……也做了不少的惡事。
五年前一場席捲洛京的時疫,讓他再次失去了妻兒家人,成為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
有人說這是他惡事做盡,因果報應。
雖然說這話的是他家隔壁那個和他有仇的刻薄婦人,他當時就打上門去,逼著那女人磕頭賠罪,還敲詐了一吊錢。
但事後夜深人靜之時,心中總還是有些惶恐不安的。
這次他確實是收了一大筆錢,答應了對方的要求,藉著刑訊魏耀諍的機會把那老小子給逼死了。
原本是想著,如果魏耀諍之死在朝中引起爭議,廠衛一系遭到群起圍攻,很可能會被皇帝丟卒保車裁撤掉。
到時候他也會沒了飯碗,還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撈一筆呢!
但他沒想到事情還沒開始在朝中發酵,他就先倒了黴!
內廠這幫閹貨的手段,他是知道的,要論陰毒狠絕,可別他強多了,只是這些狗東西都是無根之人,自然也不用沒有禍及子孫的顧慮。
葉啟辰就這樣躺在長椅上,一邊感受著無聲的恐懼,一邊心裡胡思亂想。
他想到了曾經沙場喋血的日子,也想到了早年家中妻兒幸福美滿的生活,想得更多的是這些年在他手下死去的一個個亡魂。
人的恐懼其實來源於內心深處,這也就是蕭鋒不主張以殘忍的酷刑對待囚犯的原因。
當初他在慎刑司玩的這一手,被他們學到手之後,也經常使用,倒是總結出了很多心得體會。
“你看這傢伙,他的雙腿開始不由自主的抽搐,身體也開始顫動了,這時候就是他心裡最恐懼無助的時候了……”
當初跟在蕭鋒身邊親眼目睹過滴血之刑的老太監閆昆海對一旁的沈棟材小聲的說了一句。
他們此刻就站在屋子外面,透過一扇小窗戶觀察著葉啟辰的反應。
屋子裡一個人都沒有,這也是閆昆海總結了經驗之後得出的結論。
一旦屋子裡有人,受刑者前期堅持的時間會更久一點,只有一個人都沒有寂靜無聲連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個人的呼吸都聽不到,才能讓人內心的恐懼發揮到極致。
此時就可以對葉啟辰進行下一步動作了。
閆昆海對一個手下看了一眼後者立刻推門走了進去。
聽到開門聲,葉啟辰渾身一震。
“放開我啊!我冤枉的……我……”
感覺到有人朝他走過來,葉啟辰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一連聲的喊冤。
可是那個刑堂打手,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拿起手中的刀子,在葉啟辰手腕上割了一條小口子,轉身就走了。
聽到門再次重重的關上之後,葉啟辰再次回到了那致命的無聲世界。
而這一次手腕上的那個傷口開始緩緩的滴血。
身邊有一隻銅質的鐵桶,當血液滴答滴答的掉落之後,桶身會發出噹噹的聲響。
這也是閆昆海的新發明,他發現越是在這樣的時候,受刑人聽到血液低落的聲音,比聽不到更害怕,受刑的時間也會相對大大縮短,至少不會危及生命。
這時,燕七也來到了刑堂,看著閆昆海這個老太監,他的心思多少有些咯應。
當初,韋皇后倒臺他也曾經被送到慎刑司來過,要不是蕭鋒及時出手,可能就要在閆昆海手下吃些苦頭了。
閆昆海原本只是胡錦用著還算順手的一條老狗,也算不上什麼親信。
但是自從胡錦死後,慎刑司直接被併入了內廷緝事廠,他也從堂堂掌印太監變成了刑堂主事,而且還成了燕七的手下。
當初燕七被關進慎刑司的時候,他還嚇唬過這小太監,可沒想到人家搖身一變成了內廠提督,這就讓閆昆海心裡一直揣著一顆炸雷,總擔心有一天會給炸了。
“督公,您吩咐的,不能對他動大刑,閆公公說這一招他們已經用熟了,應該是沒問題的。”
沈棟材看到燕七連忙上去彙報了一聲。
燕七轉頭看了看閆昆海,老傢伙立馬上來諂媚的笑道:“是啊,這一招可是當初蕭公公的發明,我們……我們也只是熟能生巧總結了一些經驗……”
“且慢說嘴,要看實際效果才行。關鍵是不能把他給我弄死了!否則,你們的腦袋全得搬家!”
燕七面無表情的冷聲說了一句。
可說來也巧了,他這話剛說完,裡面的葉啟辰便有了劇烈反應。
燕七連忙推門走了進去。
“來人啊!救救我……我要死了……救救我,要我說什麼都行……救命啊!”
“葉啟辰,想好說什麼了嗎?”
燕七也沒想到那桶底才只有一小灘血跡,連個底都沒滿,葉啟辰就繃不住了。
但是蕭鋒關照過,葉啟辰的口供必須是實打實的真話,不能有任何一點屈打成招的虛假供述。
所以,燕七也沒有預設問題,徑直讓葉啟辰自行供述。
果然,葉啟辰開口之後直奔主題,把有個在刑部當差的老同事,找自己牽線搭橋,認識了刑部尚書李思恂的師爺王安卓。
“王師爺說了,只要能把魏耀諍那老東西逼死,就是大功一件……”
燕七聽著葉啟辰的供述,臉上陰冷的表情和心中的怒火真是水火難容。
那個王安卓擺明了只是個拋頭露面的卒子。
真正的幕後主使竟然是隴西李家!
不過想想也很正常,魏耀諍是江南魏氏的人,他所代表的是江南氏族的利益。
彈劾蕭鋒也是因為江南地區開始推行團練保甲法對江南氏族的威脅太大。
但是如果魏耀諍之死能夠把這筆賬栽贓到廠衛的頭上,不但江南氏族和關隴世家,包括朝中那些普通的文武官員恐怕也都會隨聲附和上書逼宮。
一旦形成了一種政爭風潮,那可就不是一些簡單的小手段就能平息的了的。
最終的結果要麼是“順應民意”裁撤廠衛,要麼就是問罪始作俑者——蕭鋒。
但是這兩個訴求只要有任何一樣成功了,對蕭鋒和他的親信來說,那就是致命一擊!
“你們在這裡繼續問,我先回宮一趟!”
內廷緝事廠雖然離皇城不遠,但畢竟不在宮裡。
剛剛把葉啟辰抓回來,很可能就有人會盯著馬房衚衕。
如果蕭鋒在這個時候來到內廠,那麼勢必就會被有心人猜到一定是葉啟辰招供了。
燕七必須第一時間向蕭鋒彙報這個情況,但又不能走漏訊息。
所以,他離開內廠之後,並沒有立刻回宮,而是去了東市他自己置辦的一座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