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陳洛立威(1 / 1)
太學分為教學與居住兩塊區域。
它們之間沒有明顯的界限,而是由一處庭院作為分隔。
此刻正是晨光熹微之時,細膩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細縫,照在庭院之中,留下深深淺淺的斑駁影痕。
仔細品鑑,這間庭院乃有著古香古色的味道,不過它這個的“古”,並非是說建築破舊簡陋,而是指的意境風格。
若是沒有專門研究過的人,來到這間庭院之中,只會覺得自己心情舒暢,周遭環境怎麼看都十分順心。
這即是裝飾自然和諧,從而帶來的意趣。
至於博聞廣見者,來到了這兒,反倒會心生驚歎,如同見著傾城絕色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華貴的一面,身著樸素的衣裙,在庖廚中洗手作羹湯。
庭院中有小池,池上有拱橋一座,橋端立有望柱,柱上鯤鵬相對,橋邊欄杆則雕刻有花草蟲獸,池邊涼亭,塗有朱漆。
要知道如孔雀開屏般展示自己所著衣裳多麼華麗,腰間佩戴的玉佩多麼貴重,腳踩的布履多麼精緻的那一類人,不過是暴發戶而已。
真正的高門大戶不經意間的一舉一動,就透露出超然的貴氣。
哪怕日常談論奢侈用品,也是說的商周的鼎、巴蜀的錦,那些用金銀就能買來的外物,他們是不屑於談論的。
現在這間庭院內的裝飾,顯然更加符合後者的審美。
太學很少有裝金飾銀,這兒是學府,不可能用得如此庸俗。
但沒人敢小覷了太學,覺得它這裡平平無奇,畢竟邁步踏入太學大門,見著的石碑,上面的文章便是司馬相如專門攥寫,驀然抬首,或許見著的就是劉徹親筆提的牌匾。
更不用說某些細節處,同樣可以見著太學的品味。
比方這間院內的涼亭上塗的紅漆,就非凡物。
要知道這年頭漆價頗貴,關中尤盛。
畢竟漆樹種植大多是在關東或巴蜀,長安城內向要想買一桶漆,不僅得為它的生產成本買單,還得為它的運輸成本買單。
原本的歷史上,再過些年,漆色甚至成了身份的象徵,因地位差別,用漆亦有顏色區分。
比方“諸侯王、公主、貴人皆樟棺,洞朱,雲氣畫。公、特進樟棺黑漆。中二千石以下坎侯漆”,這講的就是下葬時,棺木用漆的規格區分。
至於居所用漆,那限制得就更加嚴格了。
雖說現在尚未有這些條條框框,但是太學漆色用的是最純正的硃色,往往集市上是連售賣渠都沒有,更別提價格了。
畢竟真有需求者,非富即貴。
他們在使用之前,早就透過自己的渠道去專門預定,不會臨時去匆忙採購。
當然,太學的塗漆倒沒花什麼錢。
墨家弟子接下建造太學的工程之後,自然是按照最高標準去要求,順帶著就運來了數十桶不同顏色的漆。
他們本身就在南方規模化種有漆樹,因此也就收了個成本價,沒要多少錢。
無怪乎在某些人的眼中,太學的規格簡直頂天,遠超長安城中絕大部分侯府。
就在此刻,太學後半部分的居住區中,三三兩兩的文士錯落而行,穿過這間精緻的庭院,朝著教學區走去。
這些人在踏著青石板小路,走過拱橋的時候,眼中仍舊會浮現出幾絲感慨之色。
他們來這裡已經有些日子了。
按理來說,應該對此處的景色感覺稀鬆平常才對。
可至美至全之物,無論何時,都能震撼人們的心靈。
正好比在登山者眼中,當自己高峰絕頂,仰視皎皎明月與璀璨星河時,內心澎湃之意,久久不能平息,無論這樣的經歷有過多少次,他們始終會如同第一次那般激動。
在這些文士看來,這間不算寬敞的庭院之內,各種裝飾乃是暗含大道,又是自己人生理想的寄託之所,故而常看常新,永遠帶有不俗的意趣。
眾人談笑著走過浮橋,踏出院門之後,聲音紛紛自覺壓低兩個度。
他們這是進入到教學區域了。
雖然現在這裡尚未招來學生,但是規矩早有立下,在教學區域是禁止高聲討論與學術無關的話題,眾人知道這是陳學長首次前來視察,指不定就在哪個角落觀察他們,肯定是要留個好印象才行。
待到走至那間臨時充當議事廳的教室內,發現陳洛早在屋裡,等著他們到來。
眾人倒沒有怯場。
他們好歹也是經過考核,大漢最頂尖的那批賢才,稍稍一愣,便皆是上前行禮問好。
“見過陳學長。”
“蘇博士不必多禮,在屋內自行找處位置坐下即可。”
“順頌晨安。”
“晨安,侯博士去尋處位置坐下吧。”
無論是誰上前招呼,陳洛都能準確叫出對方的名字。
人群之中。
董仲舒生起佩服之意,自己身處太學,但每天大量時間花在藏書室中,故而他現在還沒把身邊這些同僚給認全乎。
至於公孫弘,則是三分驚詫,七分敬畏。
這位陳太學,不簡單啊。
要知道初次見面的時候,上級叫出屬下的名字來,可以瞬間俘獲一大截的好感。
畢竟大部分掌權者存在著傲慢的心態,覺得手下不過是做事的工具人罷了,只要老老實實地完成自己的任務即可,完全沒有了解他們的性格、喜好、家庭的必要。
只是尊重往往是互相的。
上位者的態度不屑一顧,就別怪下面的人在辦事的時候磨洋工了。
原本公孫弘聽說陳洛處理太學用地,彈劾範農令的事,就明白他手段不俗。
現在又如此禮賢下士,可以把姿態擺得很低。
對方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啊,而且近半年來,得天子看重,受封維新侯,任比二千石之官,又主導著察舉選官。
這個年齡階段取得如此成就,有著足以傲視九成九同齡人的資本。
在這樣的情況下,哪怕語氣驕橫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他處理起人情世故來,卻是老練得不像話,別說拿同齡人比較,就是自己這樣,年齡翻了個倍的,遇著了同樣迷糊。
一時間內,公孫弘思緒萬千。
剛坐下沒多久,董仲舒便是湊近小聲道:“剛才陳太學和我倆打招呼的時候,好像態度和別人相比,有些差別。”
“嗯?有嗎?”公孫弘反問道,剛剛他行禮的時候,正在想事。
走神的情況下,完全沒有注意到陳洛是什麼樣的態度。
這麼一問,董仲舒略有幾分猶豫道:“大概吧。”
公孫弘頓時笑著說,“我覺得不過是你的幻覺罷了,要說陳學長對你的態度特殊也就罷了,畢竟你是以榜首的身份進入的太學,引來關注,不足為奇。
可我處於中間位置,又不是什麼青年俊才,有什麼好值得學長關注的呢?
他總不能說看著我年歲偏大,所以就覺得我學識最高吧,那試卷都是陳學長親手送到宮中去的,我幾斤幾兩,人家估計清清楚楚。”
“那可能是我感覺錯了吧。”董仲舒撓了撓頭,應聲答道。
他望向站在前方的陳洛,依舊是謙和地與進門的每一個人打著招呼,於是把心中的糾結暫時放下。
畢竟遇到這樣的情況,上級和藹可親地打著招呼,估計任誰都萌發出同一個想法,認為自己在對方心中留有特殊的印象。
實際上只不過是錯覺。
當然,那屬於是一般的情況。
陳洛對董仲舒和公孫弘兩人,還真是專門有著關注。
畢竟他們一個弄出“天人統一”的思想,最終引導歷史上的漢武帝選擇“獨尊儒術”的道路,另一個則是大漢名相,亦是首位打破非侯不相規則之人。
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們值得陳洛多瞧一眼。
不過現在並非私下相見,自己沒必要展現出什麼特殊的態度。
他今日過來,是有正事要辦。
太學乃大漢最新設立的機構,沒有太過規章制度可搬,很多條例,都是陳洛在後世的學校守則的基礎上,根據時代進行調整。
作為太學之長,要是自己沒能有足夠的權威,導致手下這些博士不服氣的話,未來太學估計就難管了。
因此陳洛現在要確立自己的威信。
等到所有人都落座了,他環視全場,緩緩開口道:“諸位,雖然我們在你們參加考核的那一日,就應該是見過,但今日應該是我們之間的首次會面。
那麼我先在這裡自我介紹一下,鄙人陳珣,字伯玉,籍貫蜀郡,祖籍陽夏,現在受陛下任命,擔任太學之長。
要論年紀的話,我比在座各位大部分人都要小,亦非搞學術研究出身,雖然略懂詩文,但研究學識來比不過諸位。
不過太學作為大漢的最高學府,需要有你們這些飽讀詩書的賢才,那麼我呢,則是為你們提供一個清淨而不受打擾的環境。
在這裡,我先向諸位承諾。
第一,未來太學之中,不會有任何學生是走關係,送賄賂進來的,如果你們有發現這樣的情況,向我舉報即可,無論對方背後是誰,我都會彈劾至他離開。
第二,太學作為學府,不是朝堂,故而我會替你們抗下所有政治上的干涉,如果有人用身份向你們施壓,告訴我,無論他什麼身份,我都會讓他後悔。
第三,我會確保太學中擁有絕對的學術言論自由,各家學派可以暢所欲言,發表自己的見解與看法,無論是誰,都沒有資格堵上你們的嘴。
我做到了這些之後,對你們同樣有一點要求。
太學安定,乃是建立在大漢的繁榮之上。
我希望諸位的學識可以為國所用。
在太學之內,諸位可以有思想交鋒,有言語辯論,但出了太學這張門,諸位就要齊心勠力,共同締造聖朝。”
他說出這幾句話的時候,語調平靜,但內容分外有力。
屋內的眾人聽完,能夠明確意識到話語背後所蘊含的意味。
他剛才的話語中,專門強調了“無論是誰”。
敢在長安城內如此自信地做出這般承諾的人,不會超過兩手之數。
畢竟京城內權貴雲集,想要染指太學,進來分一杯羹的,明處暗處,不在少數。
不過陳洛之所以這麼保證,是因為自己真有這個底氣,而且必須這麼做。
要知道學術方面的內容,只要牽涉上了政治,就會變得不純粹。
他不想見到一個國家的最高學府,成為烏煙瘴氣的權力角鬥場,那無疑是毀掉了整個大漢的未來。
不過很少會有不長眼的人把手伸向太學。
畢竟陳洛的身份和背景擺在這,比起他們從太學中得到的利益,得罪陳洛的後果更加嚴重。
權衡利弊之後,再染指太學,顯然得不償失。
當然,如果真有人敢這麼做的話,陳洛必然會用雷霆手段,將他們伸過來的爪牙盡數斬斷。
而陳洛話裡沒有言說的意思,又是被這些太學博士給腦補了不少。
眾所周知,尊重是互相的。
陳洛負責遮風擋雨,保障他們在太學中有安穩自由的學術環境,那麼他們同樣需要承認陳洛在太學中的權威。
畢竟想要在長安城中找到類似的地方,可沒有那麼容易。
而且他們並不反感陳洛這麼做。
跟隨一位有能力的領導,哪怕是分點兒湯吃,都能有相當不錯的油水。
哪怕是醉心於學術研究的那些博士,同樣明白這點,如果跟錯了人,那麼自己的研究是沒有用武之地,不會被皇帝知曉,甚至可能遭受敵對學派的打壓,永無翻身的機會。
在說完這些話之後,陳洛又繼續補充了一系列的細則。
後面的這些內容,有些類似於後世領導講話中的“套話”,即殷切希望諸博士可以好好享受太學之中的教學生涯,勉勵他們好好做學術研究,讓自己的知識體系更進一步。
當然,陳洛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留給了這些太學博士更多的思考時間,讓他們消化陳洛之前言說的內容,更加明瞭自己內心,直到未來該做出怎樣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