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關中(三)(1 / 1)
不韋見廳內如此情景,臉部抽動了兩下,朝眾人言道:
“我大秦自孝公開始至今,已歷六代君王,將士們無不聞戰而喜。此番四國合縱,魏、楚、韓三國大軍皆退,如今我大秦只是面對一個燕國,大家在此卻愁眉不展,一言不發,這是何意?”
廳內眾將皆相互觀望了一下,還是沒有人站出來說話。
站在廳內角落的李斯見此,則是暗歎了一聲。
相邦啊!情勢不同了啊!
想起以前和韓非二人在荀子門下求學的時候,有一次兩人談起過天下大勢。
自己認為秦國是最有可能一統天下之國,從而留在了咸陽;而韓非則認可燕王康的所做所為,選擇投奔了燕國。
從目前來看,無疑,還是自己的那位同窗韓非,他的選擇是對的。
正當李斯胡思亂想之際,卻聽到了身旁有人出列,對呂不韋言道:
“相國,末將以為,燕國此番兵分三路伐我秦國,軍勢強壯,非同尋常。乃是像以前吞併齊、趙兩國一般,妄想一舉攻入關中,覆我秦國。
目前,我秦國先王剛剛殂逝,我王新立。加之我軍在經歷了垣雍和河東大戰之後,損失慘重,士卒和民眾皆驚懼不安,不知所措。
此等狀況下,我秦國若應對不利,則國有傾覆之危。
故此,末將以為,我軍應收縮兵力,佈防於河西長城,集中一切力量,將燕軍阻擋在關中腹地之外,讓其不能西進而攻我都城咸陽。
同時,派遣使者攜帶重金,前往魏、楚、韓三國,陳述厲害,勸其三國援我秦國。至此局面下,三國肯定不希望燕國再滅我秦國,從而使其一家獨大。
魏、楚、韓三國,既然能同燕國合縱伐我秦國,也必然能會同我秦國連橫伐燕。只要我秦國將燕軍阻擋於河西長城之外,不讓其進入我關中腹心。時日一長,燕軍必退。”
李斯抬頭看去,發現剛才出言之人,正是率領上黨之軍全身而退的王翦。
這次四國合縱伐秦,蒙武所部垣雍大敗,王齕所部更是在河東全軍覆沒。諸多戰事中,王翦率領的上黨之軍,可以說是在秦軍當中,是難得的一抹“亮色”。
戰時初期,不但將數倍於己的劉勝所部阻擋在了端氏城下,讓其不能向西而進入河東;戰時的末期,更是將上黨五萬精銳之師,全須全尾地帶回了關內。
至於王翦口中所說的河西長城,則是魏文候時期,魏國在佔據了秦國河西之地後修築的,主要作用,就是防止秦國收復河西。
這條長城,南起陰晉的華山北麓,順門水河(今陝西長澗河)西岸延伸至渭河,過渭河西北走向,折而向東,直抵夏陽南邊的大河西岸。
王翦說完之後,廳內眾人包括秦相呂不韋,皆低頭思考了起來。
李斯稍一琢磨,就反應了過來。
當下燕軍士卒精銳,兵力眾多;加上燕王康親臨前陣,燕軍將士士氣高昂,可謂是氣勢洶洶。秦國就如王翦剛才所談那樣:很是危險。一個應對不好,就會被燕軍攻入關中,兵臨咸陽城下。
這個時候收縮全部軍力,防守長城,讓燕軍不能攻入關中腹地,確實是上上之選。
“王翦將軍,你所說的收縮兵力,如果老夫沒有理解錯的話,是指讓我軍放棄上郡,全軍皆退守關中之地防禦燕軍麼?”
剛被秦王任命為兩位上將軍之一的麃公,在廳內前方轉身朝王翦問道。
“啟稟上將軍,末將正是此意。”王翦出列答道。
“王翦將軍,我軍剛放棄了函谷關以東之地,又被燕國佔據了河東。現如今在未戰之狀況下,就放棄我秦國的上郡,拱手讓於燕國。你考慮過沒有,如此的還,對我秦國軍心、民心影響有多大麼?不妥,極為不妥!”
上將軍麃公搖頭言道。
“確實不妥。如果我秦國全軍收縮,就算我軍守住了河西長城,沒有讓燕軍攻入咸陽。但燕國已據有河東,又再佔據我上郡之地,咸陽就會處於燕軍自北和東部的夾擊之下。
何況河西長城全長四百餘里,多為夯土建築,平川,險地甚多。我軍若選擇據守,兵力必然分散,反而會被燕軍各個擊破。到那時,我軍則必會極為被動!”
王翦雖然這次在河東之戰中表現突出,但在秦將當中,仍是一個“小輩”人物。
麃公和蒙武這兩位上將軍,皆反對王翦的主張,李斯也不敢出列隨便表態了。
坐在主位上的呂不韋,則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擺手對王翦道:
“王翦將軍,我軍未戰而退,何以向王上和我秦國民眾交待!此策斷然不行。但剛才你所言派使者前往魏、楚、韓三國之事,卻與朝堂眾臣不謀而合。”
看到王上的仲父,也出言反對王翦,廳內秦將也七嘴八舌地發表起意見來了:
“王翦將軍一舍上黨,二舍端氏,看來這是“舍慣”了啊!是不是讓我軍把函谷關,乃至陰晉之地也捨棄算了……”
“哈哈,人家王翦將軍已被燕軍稱之為“王跑跑”將軍,打仗時自然是一跑了之!”
“哦!河東大戰,王齕老將軍以身殉國,而人家能全身而退,原來如此啊!”
“……”
王翦面色通紅,欲出列申辯,卻發覺自己的身體被人拽住。
轉身看了下,看到自己的副將楊端和,對自己微微搖頭。
“唉!”王翦仰天嘆了一聲,閉目站立,再不出聲了。
呂不韋咳嗽了兩聲,廳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麃公、蒙武,你兩位是我秦國上將軍。以你二人之見,此戰如何打?”
呂不韋主動發問道。
麃公和蒙武二人相互對望了下,還是麃公率先發言;
“相國,面對如此局面,我軍絕對不能再像河東之戰時,那樣被動挨打了,而應主動出擊。燕軍看似兵力眾多,但卻分為三處,中路眾而兩側寡。
尤其是我函谷關當面的王石所部,兵力只有區區二十萬。而我函谷關內大軍就不下於三十五萬,如果再加上我陰晉蒙武將軍的十五萬大軍,總計兵力不下於五十萬。
我軍可集中函谷、陰晉兩地大軍,出函谷對王石所部發起圍攻。待擊潰燕軍南路大軍之後,再轉而北上,反擊燕國中路和北路大軍。”
廳內眾人皆“嘶”了一聲,上將軍麃公此建議太“刺激”了!
呂不韋臉部又抽動了一下,看向了廳內左側的蒙武。
“太冒險了,太冒險了啊!”蒙武微微搖了搖頭道。
“不說我軍能否擊潰王石所部?一旦我函谷關和陰晉大軍盡出,則夏陽和陰晉一線我軍兵力就空虛了。如果燕軍迅速,我軍反而會被燕軍包抄了後路,後果不堪設想!”
“蒙將軍,以你之見,我秦軍又該如何做為?”
對於蒙武的意見,呂不韋則是相當重視的。
“相國、麃公,此次我秦國同燕交戰,事關我秦國生死,來不得半點僥倖和冒險。本將以為,還是我軍之前的部署較為穩妥。
上郡我秦軍只有樊於期所部五萬大軍,可從函谷關抽調王翦所部北上,增援上郡;
我函谷關地勢險要,留守十萬精銳之軍,足以對付燕軍南路王石所部;其餘部眾由麃公統領,進駐陰晉之地,與我陰晉之軍會和,迎擊李牧中路大軍。”
蒙武的這個建議,可以說是四平八穩,樸實無華,沒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來。
呂不韋思索了片刻之後,點了點頭道:
“既然如此,我軍就按蒙武將軍所言,照此儘快部署吧!”
正月十五,汾城行宮所在。
在一處偏殿之內,姬康對前來的情報局局長黃勇道:
“咸陽城內,我情報人員已全面發動了麼?”
黃勇看著自家的君王,躬身回道:
“啟稟王上,不但是我咸陽城內的情報人員已全面發動,就是秦國各處,我情報人員皆已發動。屬下向王上保證:不出數日,秦國各處皆會傳出:秦王嬴政,乃是呂不韋同秦太后趙氏二人之子”
兩國交兵,本就是無所不用其極。
用間,本是軍事行動中重要的一環。秦國是如此,燕國更是如此!
“信陵君返回大梁之後,狀況如何?”姬康問道。
“王上,四國伐秦之時,秦相呂不韋派人持重金前往大梁,行賄魏國大將晉隨。讓其門客和親隨在城內散佈謠言,言信陵君要謀奪魏王之位。魏王圉聞聽之後,很是忌憚信陵君。
信陵君返回大梁之後,就被魏王圉收回了虎符,剝奪了兵權。據內探回報,信陵君如今天天在府內花天酒地,酩酊不醒,再也不理會魏國政事了。”黃勇回稟道。
姬康笑了起來,朝黃勇道:
“魏王圉簡直了,如此簡單的一個計策,居然能夠讓他自毀“長城”。如此也好,這對我燕國來說,也算是一件好事。
秦國用間用慣了。長平之戰時,如此;信陵君之事,也是如此。這次我們也讓秦國上下,飽嘗一下這種滋味。”
聽到自家君王如此打趣,黃勇笑了起來。
“上次炸燬咸陽的軍火庫,我情報人員損傷大麼?”姬康又問道。
“啟稟王上,上次為炸燬秦國少府儲存手火雷的庫房,乃至城外生產工坊,我派駐在咸陽情報處的三個行動小組,共計六十六人,全部出動。
事後,僅有十二人返回。其餘四十二個兄弟,沒有一個人落入到秦國手裡,即使是帶傷之人,也全部選擇與敵同歸於盡。他們……他們全部為國捐軀了!”
黃勇向姬康稟報著,說到最後,已眼眶泛紅,語帶哽咽。
姬康默默地站在窗前,沒有說話。
許久之後,轉身對黃勇道:
“要安置好這些人的親人,尤其是為國犧牲的情報人員。還是寡人的那句話:絕對不能讓我們的戰士,流血的同時還要流淚。
待到我華夏一統之後,寡人要在薊都的西山,給這些為國獻身的情報人員,修築一座陵園,讓我們的後人,世世代代祭祀他們。”
說到這裡,姬康又抬頭看向了窗外道:
“明天,我軍就要全面對秦國發起攻擊了。有很多將士會染血疆場,也有很多民眾再也見不到他們的兒子、父親、兄弟。
有時候寡人也在問自己,這樣做值不值得?這些為國捐軀的將士們,會不會在地下埋怨寡人?”
見姬康如此,黃勇匆忙道:“王上,值得。這些為國捐軀的將士,是不會埋怨王上的。”
“為了我華夏一統,為了我們的後代,寡人知道這些將士們不會埋怨寡人。但是,黃勇啊!寡人就是心痛,很痛!”
姬康指著自己的心口,對黃勇言道。
燕王康十年,正月十六。
燕國三路大軍,八十多萬軍隊,按照之前的部署,從北部的藺城,一直到南部的函谷關,同時對秦國發起了攻擊。
燕秦這兩個當世最強的國家,終於進入到了最後的“攤牌”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