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西蜀參議(1 / 1)
1170年,陸游已經46歲,這一年,陸游被調往夔州(奉節)做通判,這是陸游第一次入蜀。陸游帶了家眷孩子前去赴任,一行幾人僱了幾輛騾馬車架沿水路先到湖北鄂州(武昌)。
陸游羨慕鄂州景緻便把家眷安置到客棧休息,自己一人獨自到街上游玩。盛夏天氣,只見街上行人三三兩兩,袒露胸肩,扇著扇子,時有微風送爽,陸游一路行來好不愜意。
行過碼頭見岸邊停著很多艘客船,時有商旅進出來往,也是十分好奇,便找艘近前的船,上前問艄公:“你這船租一回前往夔州要多少銀兩?”
那船戶說道:“我這裡也有散客前往,但一般租給商戶,支付交子,在各地鋪戶兌換銀兩十分方便,散客前往,路上銀兩丟失,一概不負責任,價錢你要找專門出租散客的船戶。”“不知可有租給散客的船?”陸游擔心的問道。船戶朝一側一指道:“那廂有。”順著手指看去,碼頭的一側另有幾處散船零散排在江面上,卻都是租給一般客人的船。看那處船時,只見各個約有5丈長短,硃紅描漆船身,船上雕樑畫柱,重疊兩層樓閣,船上甲板寬敞,儼然居家旅行都很方便。陸游便朝那廂走過去,走近時突然聽到一陣悠揚的琵琶聲傳來,又有人在裡面婉轉歌唱。陸游駐足細聽,唱的卻是自己的詞《釵頭鳳》,語音婉轉清涼竟比自己的意境還要悲切深遠。
陸游不竟聽入了迷,竟在岸邊呆站,一直聽下去。“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唱到深處,陸游竟然連連鼓掌“好好”的高喊了起來。這時船上小窗戶一開,露出兩個人的頭來:“誰在岸上叫好?”
陸游這時才覺醒來,忙說:“在下陸游,聽得歌聲婉轉,就失口高喊,不曾攪擾你們吧?”
原來船上是一對年輕男女,那男的說道:“既然是江南名士陸游,就請船上一坐如何?”便叫船家把船靠岸,二人出來站在船頭施禮。
陸游看時,只見二人二三十出頭年紀,卻是金國裝束,相貌端莊,男的器宇軒昂,女子明曈善睞。“敢問怎麼稱呼?”陸游一揖道。那男人便說:“在下汴京李石,適才唱詞的是我妻魏氏,這首詞在汴京也流傳很廣,所以唱得。”原來宋金和議以後,兩國在湖北襄陽,棗陽等地開有榷場,常有商人來往貿易,所以鄂州金國的故民來往也見得慣了。陸游心想:“辛棄疾不也是從金國來麼,還是以往的宋國百姓,往船上一去,也無妨啊!”遂欣然應約來到船上,三人分賓主坐定。船裡倒是十分寬敞也很清涼,底層是一層會客的地方,桌椅板凳一應俱全,陸游面前擺著些時令水果,一杯茶,長相雍容華麗的女子落座對面,琵琶放在一邊,剛才唱曲的想必就是她了。
“魏夫人詞曲唱的如此之好,也是我平生未聞啊?”陸游輕搖著摺扇感嘆不已。
那魏氏輕點頭道:“我的父母原在東京故國樂府裡唱詞,現在故國離亂,還是我們宋詞親切,詞律優美。”
陸游又關切的問道:“不知汴京現在怎樣了?”
李石愁眉難展的說道:“還能怎麼樣,前歲失火,宮殿都燒了,一片瓦礫而已,只有商家依然如故,風土人情可不比以前了,王師什麼時候才能恢復中原哪?”
陸游把摺扇合攏放下嘆息道:“前次,范成大出使中原,看見少有男子帶頭巾,女子也不是以前風俗,可恨金兵毀了我們家園。”
李石喝了口茶眉頭稍展:“現在情況稍好了些,金國的皇帝都穿布衣粗服,也算稍微治理好了些,只是不像前幾年各地都有人起義,邊境也太平的很。我們這次來榷場貿易,都有人作保而來,帶些皮貨、藥材、珠玉、青白鹽等,換些香藥,果蔬,飾品,只恨不能留在宋國。”
陸游寬慰的說道:“想那汴京的百姓依然盼我們軍隊回去,只要我在一天,就要主張收復中原。”
一旁魏氏道:“我們也都盼那一天,北方子弟不滿金人的很多,只是不見南方皇帝發兵啊!”
“可惜皇帝無此心了”,陸游只是搖頭又道:“魏夫人唱這詞可知是誰寫的?”
魏氏只是搖頭不知。
一旁李石笑道:“正是你目前的陸學士寫的。”魏氏佩服的站起說道:“只知唱曲,不知詞作人,慚愧啊!”
陸游微微笑道:“這《釵頭鳳》還有和闕一首,”魏氏喜道:“是什麼,船家取紙幣筆來。”
陸游遂在紙上題下《釵頭鳳》和闕:“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欄。難、難、難。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一筆題下,觸物傷情,百感交集,竟有辭去官職,隱居越州的意思了,眼中已是滿含熱淚。
至此,陸游常到船上來做客,聽著琵琶歌曲自覺人生不過如此,不幾日李石夫婦告辭北返,陸游也準備沿江南下了。
陸游帶上家眷一行人租了艘大船,只是覺得欠缺人手。王氏便問船家道:“你這鄂州城裡,可有願到管家為僕的?”船家爽快說道:“只要出銀子,這上岸就可找到人,而且是官府押貼做保的人。”陸游便取了10兩銀子給船家道:“你幫我到岸上找找。”這船家得了銀子歡喜便到岸上高叫:“有願到管家做僕的,備好保貼來。”原來這鄂州城裡閒漢頗多,只要出銀子,瞬時便呼呼啦啦來了一大幫人,陸游看了保貼選了四個貼身隨從,安置到底層角樓住下,自己和家眷住在頭層樓裡,一切安排妥當,便讓船家開船。一行人浩浩蕩蕩,聽著船工的號子,飽覽著兩岸無盡的風光,從鄂州逆長江而上,穿過長江三峽順利來到夔州。
到夔州府交了文書,夔州知府便安排陸游到原任的一處舊宅住下。陸游看那舊宅院牆泥坯脫落,院內外衰草叢生,幾處廂房也是荒涼破敗,心下就不愉快。知府朝他笑笑:“夔州荒僻去處,不比臨安,可將就些,需要傢什物件可到我府上去取。”陸游只得點頭答應,知府走後,王氏在一旁不滿說道:“早知道,還不如回越州老家。”
陸游苦笑:“為求功名,可將就些了,總有一日發跡,為何只看眼前啊?”王氏無奈便招呼家僕收拾宅院,陸游一家湊合住了。
原來這夔州誰然地處巴蜀,可是卻出產美酒,麻衣,快船,井鹽。常有小販零販私鹽,陸游兼任提察鹽事,克己奉公,按嚴執法,自陸游到來後,販私鹽的情況大為好轉,於是深得知府器重。一兩年後,川陝宣撫使王炎來夔州巡查,見了陸游政績突出,又有名聲在外,便對知府說:“這樣的人才埋沒在此可惜了,陸學士可到我府上做幕府幹辦公事。”知府忙笑臉作陪道:“陸學士飽學之士,在我這裡確實荒蕪了,能到大人帳下公幹,我都為他高興。”一時商量妥了,知府便忙不迭的跑來告知陸游。陸游道:“王大人那裡是大去處,既然看重與我,正好那裡去公幹,也可有出頭之日。”於是就收拾停當,攜家眷等人隨王炎去往成都川陝宣撫府上。
王炎器重人才,就在萬里橋給陸游專門建了座宅子,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進出車轎相待,常有珍玩相送。陸游也就盡享人生的春花秋月,清風流水,常到錦城各處遊玩,呼朋喚友往來酒肆茶社,出入草堂浣花故徑,寫下了大量辭賦流傳宋國,甚至連皇帝都以背誦陸游的詩詞為榮。忽然一日,王炎對陸游道:“學士欲求功名遷升,何不到前線巡查,獲得政績,也好讓皇帝提攜?”陸游欣然應允:“到這裡正是荒廢了正事,如有這樣機會,也好長些見識,更能為國出力。”
王炎微笑讚許。
陸游就帶了兩個心腹隨從,按王炎囑託前往前線巡查。每當春秋時季,陸游等人就行經關隘細查,從大散關起到劍閣古道,每逢一處都寫下了壯麗詩篇。當傍晚經過劍閣,陸游感嘆馬的影子猶如人生故事如影隨形,又看到關隘各處都把守著士兵,不免對收復中原有了極大的希望,就提筆寫下了:“憶昔西征鬢未霜,拾遺陳跡吊微茫。蜀江春水千帆落,禹廟空山百草香。馬影斜陽經劍閣,櫓聲清曉下瞿唐。酒徒雲散無訊息,水榭憑欄淚數行。”面對著莽莽群山,落日餘暉,陸游高聲呼喚,只見飛鳥結群而還,映襯著如畫江山,彷彿人生如夢融入綿延山脈和河流。
這樣過了兩三年,王炎問陸游:“我即將離任,你巡查前線多年,可有良策經略中原?”陸游沉思片刻回答:“經略中原必自長安始,取長安必自隴右始。當積粟練兵,有釁則攻,無則堅守。”
“學士大才”王炎由衷嘆道,又問:“吳挺掌兵,驕橫無度,結交閒人,誤殺好人,你認為誰可當此任?”陸游笑道:“吳挺雖是吳璘的兒子,但是打起仗來也不見得能保證不敗,即使成功,後來也很難駕馭,不如用吳玠的兒子吳拱頂掉吳挺。”
王炎搖搖頭道:“吳拱不是打仗的材料,現在只能先用吳挺,以後再說,我的後任范成大你可與他好好共事。”
陸游應允,王炎告別陸游自萬里橋離開成都,陸游一路送出城外,一路惜別。
沒有幾天,范成大來到任上。范成大也是南宋名士,詩詞歌賦名聞天下。陸游心想:“人生得遇一知己,這人還沒見過究竟是什麼樣人呢?”正自想時,新任宣撫招眾人府上去議事,陸游便和眾人來到府上,只見座上端坐一位文人。那人生的慈眉善目,長鼻方口,前突的下巴上一把長髯,身形微胖,著一領官服,戴一頂烏紗翅帽。眾人施禮完畢,陸游心下道:“這就是出使金國,寫成《攬轡錄》的范成大了。”正在沉吟,那人高聲問道:“哪位是陸游陸學士?”陸游馬上振作精神站出列道:“我便是。”“陸學士大名天下皆知,以後我有文章還請陸兄指點”,范成大一時驚喜也顧不上官位差別,便跑下座來挽著陸游的手道:“今日便到我家中一敘,有好酒痛飲一番。”隨即又環顧眾人道:“今日無事商議,便可早退堂,我與陸學士自有文章品讀。”眾人都笑了,對范成大道:“大人才來,可休息了,我等退出便是”,於是各自回去了。
這陸游自從遇到范成大後,就經常以兄弟互相稱呼,來往府內,交流文章,體會心得,出入相隨。日子久了,一些人認為陸游不知禮義高下,是個粗野狂放的人。風聲傳到陸游耳朵裡,陸游心想:“那我就做個狂放的人吧。”遂提筆寫下:“策策桐飄已半空,啼螿漸覺近房櫳。一生不作牛衣泣,萬事從渠馬耳風。名姓已甘黃紙外,光陰全付綠樽中。門前剝啄誰相覓,賀我今年號放翁。”
於是自在蜀中為官,名聲傳遍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