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得神人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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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冀被門口的侍女迎進了瑤光殿。

殿內,一容光煥發、梳著小山般高發髻,兩邊臉頰有腮紅的中年婦女正身著華裝坐在胡床(椅子)上對著一件繡著五爪金龍的黃袍縫縫補補,聽到動靜,甫一回頭看到李弘冀進來,卻也無甚動作,只規規矩矩地一引手,道:“坐。”

空氣裡彷彿瀰漫著一股冷意,刺得李弘冀皮膚涼涼的。

他走到另一張胡床旁端正地坐下,大氣都不敢出。史載“(元恭宋皇后)治內有法,不苟言笑,常以端嚴自持。雖妾媵之間,儼如賓客。”如今一觀,果真如此。

宋皇后的姿態永遠是得體的,再加上面容嚴肅,給李弘冀一種正在被自己研究生導師訓斥的感覺:“前些日子鍾氏入宮,說弘冀天性聰慧好學,《孝經》已通讀全篇,不知真假,今恰弘冀入宮,可否背之我聽?”

聞言,李弘冀人額頭上的汗“唰”地一下就冒出來了,要是原主真正的李弘冀在這,說不定真能背出全篇,但他是個盜版貨啊!別說《孝經》了,《三字經》他會不會背都得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宋皇后看李弘冀這幅樣子,也是明白了什麼,沒再強求,而是幽幽地嘆了口氣,說道:“打江山難,守江山更難。你們這些宗室子弟,將來或朝中任職,或外放為官,具任重職,汝今為長孫,而不好學敏思,將來豈不成害國害民之輩也?”

李弘冀不敢怠慢,拱手道:“孫兒記下了,回去之後一定一心向學,以求將來不負社稷。”

“哈。”宋皇后嘴角露出一絲輕笑,“好了,社稷還輪不到你負。你大病初癒,我實不該如此苛責,是我之錯。”

“奶奶字字肺腑之言,孫兒謹記於心。”李弘冀這話倒是真心的,歷史上李景通已經用血一般的教訓證明了,南唐的宗室是扶不起的阿斗。

“聽你遣詞造句,倒像個有學問之人。”宋皇后奇道。

李弘冀簡略地回道:“蓋承奶奶也。”

“你小子。”宋皇后不禁有些無奈,自己的那些兒子,哪一個在自己面前不是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出,生怕被指責,更別說孫兒了,唯獨面前這位,雖然也規規矩矩,但卻沒什麼害怕,這樣的場面,反而莫名讓她感覺到親近。

“人小鬼大。”

接下來,李弘冀邊看宋皇后縫補龍袍邊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倒也不覺得無聊。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尖銳的聲音叫道:“聖上駕到!”

李弘冀看向殿門,一位髮絲微白,長相俊秀,但又十分和藹的中年大叔從門口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大批隨從人員——他的便宜老爸李景通並不在其中,從他身上穿著的龍袍可以很明顯可猜出,這就是當今陛下,南唐皇帝、李弘冀的爺爺烈祖李昪。

李昪性子仁厚,對家人尤其寬容,但近來服侍“長命丹”,命有沒有加長不知道,反正脾氣是見漲,甫一進來,就言辭激烈:“弘冀,你可知罪?”

“孫兒不知。”李弘冀隨意地說道,反正他知道李昪不會拿他怎麼樣。

李昪倒是被氣笑了,這小子現在這副儀態,還真和他那廢物老爹如出一轍:“我昨日賜你丹藥,被你撇開——撇開御賜之物,是罪否?”

來了,李弘冀心裡暗暗道,他之所以答應李景通隨他進宮,為的就是“長命丹”這件事。

歷史上已經有無數史學家研究認證,李昪早亡的原因就是晚年喜食丹藥,妄求長生,而如果李昪故去,李景通即位的話,上有叔叔在的李弘冀獲得權力的機會不多,可以說幾近於零,就算運氣好獲得權力,怕是也不會獲得太多,至少到不了能左右南唐走向的地步。

再者說,那時的南唐已經病入膏肓,再想挽救可比現在難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李昪在位的話,一則南唐休養生息的政治決策是沒錯的,保境安民不騷擾鄰國只是為了窺探中原,畢竟中原定而天下皆定;二則只要李昪活到後晉開運三年契丹滅晉,把握時機北望中原,這天下還是不是劉知遠坐,那可就未可知了。

而促使李昪不再服用丹藥的辦法……

“孫兒不食,非不敬爺爺,實乃丹藥有毒,不敢食而已。”

“哦!”李昪的語氣變得不善,冷冷地看向李弘冀,“你的意思,是朕要謀害你?”

後方的侍從們頓時撲通撲通跪倒一大片。

“自然不能。”李弘冀努力控制著被威嚴嚇到有些顫抖的軀體,放慢語速,“孫兒的意思是,丹藥有毒。”

丹藥有毒,意思就是李昪也是被矇蔽的一方。

坐下來,李昪此刻也冷靜了幾分,這話肯定不是李弘冀自己能說出來的,難不成是景通?不像,就景通在自己面前那慫包樣,怎麼敢教弘冀在自己面前說這樣的話。鍾氏?也不能,鍾氏自己見過,為人一向恪守禮節,從不干預朝政,一心只在家裡。

“這話,何人教你?”皇帝就是有這個特權,想不明白直接問,諒也無人敢不回答。

李弘冀低頭,裝出一副畏懼的模樣,眼裡卻閃過一絲笑意:“孫兒大病期間,作夢,夢見一金甲將領,自稱天策上將軍,與我一直說話,忽而又變成一白鬍子老爺爺不能動彈,憑空浮現一顆紅色丹藥於我面前,對我說到:“丹皆有毒,長生如夢”。”

“孫兒一醒來,見眼前丹藥與夢中幾無二致,害怕之至,故有昨日之舉。”

李昪和宋皇后聞言,對視一眼,都驚住了。這話放在現代社會幾乎沒人信,但古人還是非常迷信的,經常會有祖宗託夢的記載於史書上,更何況李弘冀身邊常有人跟隨,有沒有人教唆更是一查而出,加上這兩點,夢的可靠性,無疑就要大大上升了。

宋皇后眉頭皺了皺,問道:“弘冀可知,天策上將軍是誰?”

李弘冀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答道:“孫兒當然知道,天策上將軍是太宗皇帝。”

宋皇后看向李昪,面色為難,幾次想要開口,卻在最後時刻又吞了回去。

“月兒。”李昪知道宋皇后想說什麼,“知道了,知道了,自今以後,我不服食長命丹就是,宮中方士,也會尋機盡罷之。”

李弘冀心裡狂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幸好李昪追求產生的念頭沒有秦始皇、漢武帝那麼瘋狂,一勸就好。

卻不知在他整個過程裡的小動作全被李昪盡收眼底,好,你讓朕不吃藥,朕不吃了,但你是何居心,朕要知道,這不過分吧?

“宋略!”

一旁帶著帽子,深藍色衣服的內侍連忙跪倒:“老奴在。”

“傳旨,齊王景通長子弘冀,朕甚愛之,特此擢封南昌王,居於宮內,伴朕左右,以全朕拳拳愛孫之心。”

“是!”宋略就這麼拱著手,彎腰而立,小步往後退去,直至出了殿門,這才轉身快步而去,這是要去政事堂(中書省)宣讀口諭了。

李弘冀看著地上,眨了眨眼睛,一臉懵逼,勸李昪不再服食丹藥的目的是達到了,可怎麼好像,把自己也搭進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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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唐書·成祖本紀》

昇元三年正月己亥,帝大病,烈祖甚疼之,以己所服“長命丹”饋,命大太監宋略手持以喂。帝聞丹味,俄而驚醒,撇丹於地,復又昏厥。烈祖使太醫診,竟言病已去。

翌日,烈祖見帝於瑤光殿,問昨日故事。帝乃具述夢中經過,言天策上將軍語“丹有毒,長生不可視”。烈祖時常服丹,遽聞此,遂停,盡罷宮中方士,使其歸家。以帝得神人授,有功,封南昌王,賜龍華殿以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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