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偷聽(1 / 1)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轉眼間,李弘冀入宮已有一月。
李弘冀坐在龍華殿的臺階上,鬱悶極了,這一個月來,為了維持自己一開始那副古板的人設,他安靜讀書,大門不邁,甚至連跑步都只在點鐘,一切都是為了在李昪面前打造出一個好的形象,沒想到,李昪那老頭不按套路出牌,在把他接入龍華殿居住後,竟然真的一個月沒理過他!
他在李昪面前那麼敢說,只是因為他知道李昪是個寬厚的人,連三番兩次懟他的宋齊丘都能放過,就更別說家人了。
感覺這也是南唐李氏皇族的一個共同點——就是對家人極為寬厚,寬厚到什麼程度呢?感覺李家不是皇族,而是一個和藹可親、其樂融融的溫暖小家。
李煜曾派遣自己的皇弟當將軍去前方戰鬥,打輸了,皇弟屁顛屁顛逃回建康,李煜一點也不生氣,反而擔心皇弟打輸了會不會心情不好,給他加官,在對待家人的寬仁上,南唐傳世的三位帝皇簡直是如出一轍。
只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李弘冀一開始以為自己能忍受這枯燥,畢竟怎麼說也是個成年人,在暑假裡,他也不是沒有宅家一兩月以上的紀錄,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那時候有手機電腦,不出家門,勝似出了家門,而在這裡,不出宮殿,就真的是不出宮殿!
一直待在這四角的天空下,他已經快要憋壞了!
對李弘冀來說,這皇宮不就是一個牢籠嗎?這裡不能去,要令牌;那裡更不能去,要聖旨。搞來搞去,李弘冀在宮內的活動距離就只有後宮範圍,整天跟一群鶯鶯燕燕的搞在一起,他頭都要大了。
最可恨的是李景通,他作為他親生老子,不僅不幫他,甚至還美其名曰這是為他好,把他的侍從劉通也送進了宮。
李弘冀一想到這件事就有些咬牙切齒,不過劉通原來是個太監這件事倒是挺讓他驚奇的,畢竟他之前的樣子完全看不出來。
不行!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要反抗!李弘冀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兀地往殿外走去。
在一旁侍立著的劉通看到這一幕,趕忙跟上,焦急地說道:“殿下,殿下,你這是要去哪?”
“出去走走。”李弘冀嘴上答應著,腿上的速度卻是再加快了幾分。哼,我胳膊擰不過大腿,打不過他李昪,給他找點小麻煩還不行嗎?
到時候他知道自己在皇宮裡到處搞破壞,還能不放自己出宮?
反正我搞破壞,他最後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殿下!”劉通的聲音不禁加大了些許,“這宮裡到處都是禁制,齊王殿下囑咐過,不能隨便亂走啊!”
對於這些,李弘冀充耳不聞,徑直走出了後宮的宮門,劉通不敢拉他,那些護衛就更不用說了,要是傷了皇孫一根汗毛,還不知會被陛下怎樣懲戒。
劉通見左右不了李弘冀的心意,也就安靜下來,緊跟著他走,只不過籠在袖子裡的兩隻手時不時會左右摩擦一下。
李弘冀想到上次進宮時看到的後軍教場去看看,但因為那時一直在思考,不記得路,劉通這人太死板,問他肯定也只是求自己回龍華殿,所以李弘冀只好漫無目的地走著。
在外面走走,總比一直被困在那什麼勞子龍華殿要好上太多。
走著走著,一座富麗堂皇的建築出現在了李弘冀眼前,只不過好像是背面,以他的視角望過去,只看得見牆上紅彤彤的一片,屋頂上翹起的地方立著鴟吻——也就是所謂的金雞,在當時是皇權的象徵。
不管怎麼樣,到底是看到建築了,李弘冀異常興奮,三下兩跨步繞過去,就要往殿階上面跨。
劉通匆匆跟上,一瞅高懸牌匾上的三個字,頓時嚇得魂都要出來,也顧不得什麼體統不體統,伸出手就要抓住李弘冀,看樣子是想強行把他拖回龍華殿。
可李弘冀是什麼人?滑溜地跟泥鰍似的,靈巧地繼續往上跑。
劉通正要追上去,遠處傳來一聲驚呵:“你是何人?”
他扭頭一看,只見一隊手持兵刃、穿著鎧甲的軍士小步跑了過來,將他團團圍住,槍尖上冒出的寒光不禁讓他有些膽寒,同時也解答了他這樣的殿宇為什麼會沒有守衛的疑惑——原來是剛好在換防。
再扭頭一看,殿階上哪裡還有李弘冀的身影,劉通一咬牙,想著反正左也是死,右也是死,還不如死得痛快些、忠誠些,於是便閉口不言,裝作一副誓死不從的樣子。
見劉通不答,隊首眯了眯眼睛,揮了揮手,道:“拿下,等會談結束後,送陛下聖裁。”
一旁的軍士聞言,很快走出兩個人,熟練地把劉通壓制住,其餘人等也各自分散開來,站立在大殿的四面八方守衛。
……
李弘冀跑上去之後,終於看見了牌匾上的名字,他小聲地念了出來:“勤政殿。”
勤政殿?!李弘冀的眼睛頓時冒出了精光,這殿可不簡單,雖說在光宗朝和後主朝沒落,但在烈祖朝可謂是絕對的政治核心,史載李昪和朝臣們討論國家大事、處理政事,大多是在勤政殿。
殿門處沒有守衛,李弘冀便大膽了一些,湊過去將耳朵貼了上去。
只聽殿內傳來一股雄渾的聲音,正是李昪:“朕欲東巡,諸卿以為如何?”
安靜了好一會兒,才有個略顯虛弱的聲音回答道:“陛下體恤百姓之心,臣等皆知,然天子出幸,百官景從,頗耗資材,江南雖富,亦當節約以應大變。”
李昪又問道:“致堯、懷正有何見地?”
一箇中正的聲音回道:“臣謹遵陛下之令。”
另一個陌生的聲音也連忙接上:“臣附議。”
聽完這一段對話,李弘冀頓時明瞭,殿內議政的三位明顯就是昇元朝的三位宰相,第一個表示反對的是張廷翰,史載他有見地,為政能力很強,所以把六司的所有重要職位都做過了,而李昪也很敬重他,把很多重要的政事都交給他,或許也正是因為事務繁忙不堪重負,張廷翰身體本就虛弱,後來更是時常患病,不久就病卒了。
而後面兩個聲音李弘冀雖然分辨不出前後具體是誰,但知道一個是李建勳,一個是張居詠,李建勳有才能,可為人做事優柔寡斷,不敢對皇帝說一個不字,張居詠就更不用說了,有沒有才能李弘冀不知道,反正淳厚寡言,於朝政無所表見(xian)。
李昪自己是作為宰相篡位的,稱帝后自然也就對宰相有了天然的防範之心,而專門挑出兩個懦弱的人來擔任宰相,想必也是為了加強自己的君權,可沒想到,累壞了真正有實力的張廷翰。
殿內又開始說話了,但是聲音有些細小,李弘冀努力地想要聽清他們在說些什麼,於是貼門愈發用力。
沒曾想,這一用力,殿門發出一聲斷裂的聲音,竟然緩緩地開啟了。
李弘冀沒有防範,腰被門檻扼住,“譁”地一下摔進了殿內,好在沒受什麼傷。他抬起頭,發覺李昪、張廷翰、李建勳、張居詠、宋略五人皆用驚愕的眼神看著他。
李弘冀訕訕地朝著五人笑了笑,言道:“我只是路過,諸位繼續、繼續……”
說完拔腿便跑。
李昪這才反應過來,從主位上站起來,高呵道:“站住!”
……
李弘冀老老實實地站在李昪的邊上,一本正經,一言不發。
剛一跑出殿門,就被值守的護衛抓住,又給遣送了回來,還加上老早就被抓住的劉通,劉通那廝倒好,出賣主君,被完好無損地送回龍華殿了,可憐本王呢?就像一隻折了翅膀的天使,被五個摳腳大漢,哦不,宋略不是,四個!被四個摳腳大漢團團圍住!
李昪看著前面李弘冀挺直的背影,冷笑一聲,他在看見這孫子的第一眼,就覺得這小子像換了個人,至少不像小時候那樣不敢說話,於是他就把這小子安排在龍華殿讀書,要是以前的李弘冀絕對能安靜地待下來,現在這個大病之後的果然不行。
不過李昪倒是沒曾想過面前這個軀殼裡的靈魂已經不是自己孫子了,而是因為因這一場大病,導致李弘冀變了性子。
底下的張廷翰三人對視一眼,都有些訝異,他們貴為宰執,自然對作為長孫的李弘冀有所瞭解。傳聞他沉默寡言,循規蹈矩,但現在一看,果然還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啊!
張廷翰把重心放到了政事上來,還是東巡這件事,他問道:“陛下欲東巡,是為泰州否?”
“是。”
張廷翰沉默一會兒,又接著開口說道:“今天下未定,邊事多仰武將,宣徽使所言屬實與否,還待查驗。”
憑藉著對南唐朝廷豐厚的瞭解,李弘冀又聽懂了。南唐的國策是崇文抑武,而這件事的開端無疑就褚仁規事件,貌似也是在昇元四年,時任宣徽使的陳覺上書稱泰州磁石褚仁規苛待百姓,刑罰殘暴,更要命的是,他收上來的財貨不上交國家,大部分進了自己的家門。
這些事是不是真的?大機率是,但到底是不是,還有待考證。
但李昪管它是不是真的,他只是想拿褚仁規殺雞儆猴,以示效尤而已,告訴你們這些武將啊,給我老老實實的聽話,叫移鎮就乖乖地移鎮,不要給我陽奉陰違,看到了吧,陽奉陰違的下場就是褚仁規這樣。
張廷翰問李昪東巡“是為泰州否”的意思就是在問,是不是要殺雞儆猴,然後他說“天下未定,邊事多仰武將”,就是想告訴李昪說這樣會不會太急了一點,希望他緩一緩。
李昪其實也覺得有點急了,他畢竟才建國三年,處理掉一個褚仁規是小事,可各鎮節度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覺得他李璟是個薄情寡義的皇帝,從而萌生改投他門或者造反的心思?
但攘外必先安內,李昪看出來了,此時的中原政權後晉是靠著做契丹的奴隸才勉強支撐起來的,一定不會長久,他是個有大志向的人,與民生息,不擾鄰國都是在等待,等待中原大亂,然後率兵長驅直入!
在此之前,他必須確保,在他出徵之後,淮南不會亂,不會有人反。
每天的政事繁雜,李昪處理的心力交瘁,他忽地瞟到了腳前無所事事的李弘冀,頓生不平,老子天天忙裡忙外,你小子倒好,十五歲了閒得發慌還不滿足,非要搞點事情出來,你不是夢見唐太宗嗎?就問你小子:“弘冀於此事,有何見解?”
這話一出,底下三人面色不一。
問我?李弘冀當然覺得直接處理掉褚仁規就行了,畢竟歷史上也沒出什麼大事,後來南唐皇帝一直給各位節度使移鎮,也沒見誰不聽從的。
但他決定摻雜點私心,張廷翰方才口中所說舉報褚仁規的宣徽使,就是李璟朝著名的五鬼之一“陳覺”,這五鬼是李弘冀首當其衝必除的五個目標,既然陳覺先撞到了他的槍口下,那他也不吝送他歸西。
他微微朝著李昪彎腰,回道:“臣以為東巡之事可行,但張僕射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
在場的人都有些疑惑,李昪繼續問道:“何者有理,何者無理?”
“大唐境內國泰民安,四海昇平,張宰相謂天下未定,此為無理之處。”李弘冀微微停頓,復又開口:“臣聽聞宣徽使素與褚刺史有怨,此為有理之處。”
“何意?”李昪被李弘冀搞迷糊了,你說殺了褚仁規天下不會反,讓我放心殺,然後又把動刀子的理由給我幹掉了,這不是又當又立嗎?
李弘冀撇了撇嘴,只好直說道:“宣徽使職不在此,受國恩惠,卻以權之便,汙垢他人,非良臣也。請陛下誅之!”
李建勳、張居詠聞言都驚呆了,趕忙把頭低下,明哲保身起來。
陳覺是誰?李昪受禪前,當過其次子李景遷的老師,現任兵部侍郎、宣徽使,算得上是朝中相當大的官了。
李弘冀當然知道說出這話的後果,但他就是狂,就是要誅,天塌下來還有李昪擋著呢,他怕啥?
坐在皇位上的李昪聽到李弘冀這番話,也是愣住了一會兒,也沒說答沒答應李弘冀誅殺陳覺的請求,而是撫掌大笑道:“好!好!好!朕意已決,於下月初一東巡,以德華為西都留守,總覽京城政務,齊王景達、壽王景遂為副守輔之。加泰州刺史褚仁規扈駕都部署,領靜江軍都虞侯,督舟師以從,神武統軍王安率右廂護駕,宣徽使陳覺、南昌王李弘冀隨駕。其餘禮儀,皆從簡,無費錢財為主。”
聞言,張廷翰嘆息一聲,不再言語,其他兩人更是把頭埋下,不發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