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要當皇帝,要平天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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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廷翰、李建勳、張居詠三人出了勤政殿,往東華門外的政事堂走去。

唐前期,宰相通常是人們所熟知的三省長官,即尚書省尚書令,中書省中書令,門下省侍中,因為唐太宗李世民曾任尚書令,因此沒人敢任,尚書省的最高長官就稱左僕射,這三位就是宰執。

唐後期,多是以京官加平章事或同中書門下三品的方式來確立宰相。到了南唐,基本延續了唐後期的制度。這時候,中書令一般是給六軍統軍或者各州節度使加的榮譽頭銜,沒資格管理政務,於是中書侍郎就是中書省的最高長官。

比如說張廷翰和李建勳就是以中書侍郎、平章事任宰相,而張居詠則是以左僕射、平章事任宰相。

張廷翰原本走得極快,復而又回返回來,與其餘兩人並肩,他朝著李建勳說道:“致堯,你於民情政體如此詳練,我也看過你寫的文章,大多是利國利民之言,興國強國之語,為何屢屢不上呈於陛下?”

“德華。”李建勳的臉皮抽動了一下,神色為難,“你我處境不同。”

“陛下胸懷若谷,有包容心,汝又是皇親國戚,何懼哉!”

李建勳偏過頭,也不回答,只是不看張廷翰。

兩人就這樣對峙許久,一旁的張居詠看不下去,寬言道:“德華說得有理,但致堯也有他的苦衷,凡事不可一概而論。”這位可是和稀泥的高手,你有道理,他也有道理,那麼到底誰更有道理呢?不可論。

張廷翰冷冷地看向張居詠,張居詠一點也不尷尬恐懼,反而笑臉相迎。

“哼!”張廷翰冷哼一聲,知道自己勸不動李建勳了,當即就要拂袖而去。

說時遲那時快,不遠處傳來的呼喊聲讓張廷翰的動作停下了,不一會兒,一位膚色潔白的人氣喘吁吁地跑到三位宰執面前,看其面相,不是大太監宋略,還能是誰?

張廷翰還在氣頭上,李建勳無緣無故被指責了一通,雖然明白張廷翰是好意,但心裡還是不爽快。

於是只有張居詠上前一步,拱手道:“宋公公,如此匆忙,可是陛下有什麼吩咐?”

見此,宋略連忙擺手稱:“不敢不敢!陛下讓奴帶句話給三位相公。”

“公公請說。”

“陛下言:勤政殿之事,望三位相公守密。”

這下,三人齊齊朝著勤政殿拱手彎腰,道:“臣謹遵聖諭。”

宋略彎下腰,道:“既如此,奴還有事要忙,就不遠送了。”

張居詠回道:“公公慢走。”

宋略得到了尊重,心滿意足地走了。

張廷翰和李建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臉上的凝重,陛下之前明顯對信王景達更鐘愛之,有立儲意,可近日卻對齊王長子封王,使居宮內,現在更是為了保護南昌王,特意讓宋略來告誡他們,難道又更加屬意齊王景通了?

自古以來,有關立儲的事情不可不慎重,多少皇子因為一個皇位爭得頭破血流,這還不是關鍵,關鍵是皇子之爭,大臣站位,無論誰勝誰負,最後肯定要清洗另一派,如此,最耗國力。

唯獨張居詠一臉不以為意,也不理會兩人,將手背在背後,步調愉快地往東華門繼續走去。

他想得很清楚,就混個俸祿,沒必要去碰立儲這種要掉腦袋的事情。

……

“說吧。”李昪大刀闊斧地坐在皇位上,一臉不善地盯著李弘冀,他現在已經相信面前這大孫子不是誰誰誰派來的,誅殺陳覺這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對李弘冀沒有半分好處,甚至還隱隱會削弱他爹李景通的勢力,“為什麼要誅殺陳覺?”

大臣們都走光了,宋略也走了,大殿裡現在就只剩下爺孫兩人。

李弘冀既然不再打算裝作從前那副呆板寡言的樣子,自然力求在李昪眼中樹立另外一個更好的形象,比如說,一心為國。

“陳覺乃宋齊丘黨羽,國賊也!”

聽到李弘冀提起宋齊丘,李昪皺了皺眉頭,如何安置宋齊丘一直是他頭疼的一個問題。一方面來說,宋齊丘確實是他稱帝的大功臣,實在不好苛待;另一方面來說,朝中有大量和宋齊丘藕斷絲連的官員,如果只殺宋齊丘,這些官員會心生疑慮,如果全部誅殺,那南唐中央的運轉立馬就會陷入凝滯,政事不通,造成的結果很可能是四方皆反。

沒再繼續和李弘冀在宋齊丘的問題上扯皮,畢竟從當前的形勢來看,宋齊丘要作為一塊牌匾存在,還殺不得。

李昪的右手摩挲了下左手的指關節處,繼續問道:“弘冀不待在龍華殿,跑來勤政殿偷聽作甚?”

“皇爺爺令我居於宮中,卻對我關心頗少。孫兒想得到皇爺爺的關注,故而來此。”李弘冀神色坦然,畢竟除了他不是故意,而是不認識路誤打誤撞到了勤政殿,其他的他都沒撒謊。

聞言,李昪的嘴角情不自禁的勾起一絲笑容,不管在哪個時代,人越老,知道自己時間不多的時候,就愈發地珍惜親情,李昪也不例外。

他的語氣放鬆下來,突然覺得自己之前對這個孫兒鮮有關心,於是帶有一點愧疚地問道:“弘冀有何志向?”

李弘冀先是抬頭望向殿頂,然後再直直地毫不掩飾地看向李昪:“要做皇帝,不只做這淮南的皇帝,更要做中原的皇帝,做越的皇帝,做楚的皇帝……——做全天下的皇帝!”

兩人對視了許久,終究還是李弘冀先敗下陣來,將腦袋偏到一旁。

“做皇帝啊~”李昪的語氣裡充滿了緬懷和追憶,他的後背輕輕靠在皇座上,就像是長輩與晚輩閒談一般地說道:“弘冀為何不想只做唐的皇帝?”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李弘冀性子其實很輕佻,但在回答李昪的問題的時候,始終都秉持著認真的態度,“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孫兒可以只做這南唐的皇帝,但保不準,有人想做孫兒的皇帝。”

要是這句話放在清朝,甭管李弘冀是不是皇長孫,現在已經腦袋落地了,但現在是在南唐,而南唐此時的君王李昪,正如張廷翰所說,是個有大肚量且十分仁厚的人。

最關鍵的是,他對自己兒子的才能都十分清楚,諸子之中,以二子景遷最為聰慧,可惜十九歲就夭折了,剩下的中,四子景達次之,三子景遂又次之,自己的長子景通才能反而是最差的一個。

對經歷過諸多事務的李昪來說,他心裡自然更傾向於立賢不立長,但他洞若觀火,明白朝中大臣還是希望以長子景通為儲君,一則他們心底確實認同嫡長子繼承製,二則景通本身極富文采,素來與文人相善。

李昪沉思了許久,默然不言,就這麼眯著眼睛仔仔細細地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弘冀十幾分鍾,似乎十五年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認識了自己的大孫子。

他輕笑一聲,站起身來,走到李弘冀的面前,抓住他的肩膀,將他按到了皇座之上。

李弘冀頓時被李昪的舉動驚住了,坐在皇座上面,感覺頭上懸著一把利劍,而皮膚上又有密密麻麻的螞蟻在爬,導致他坐立不安,冷汗直冒。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昪看見這一幕,大笑起來,“我還以為你李弘冀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

沒等李弘冀說話,李昪就又問道:“現在,弘冀還想做皇帝嗎?”

“想!”李弘冀強行壓制住自己內心的躁動不安,給出了一個堅定的答案,“一統天下,吾志也!”李弘冀穿越到了混亂的五代十國,再加上歷史學家這個特殊的身份,又恰好是南唐皇族,他又怎麼可能沒有一番建功立業的野心。

“好!”李昪看向李弘冀的目光愈發滿意起來,他一屁股坐到立李弘冀的身旁,摟住他的肩膀,溫聲道:“弘冀可知,做皇帝需要何種技能?”

這是在教導自己?李弘冀有些疑惑,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其一,識人之明,使能人各居其位,各得其所,國可以大治。其二,有容人之量,對武將,少猜忌而多以信心,於是軍士用命,戰無所不勝,城無所不克。”

“有此二點,足矣。”

李昪點了點頭,倒是沒說李弘冀說得這兩點是對是錯,而是問道:“這兩點,弘冀可有?”

說實話,李弘冀沒有。但從某種情況上來說,他有。因為他對整個南唐朝廷,甚至周邊各國,何者忠,何者奸,何者能,何者庸,一清二楚,對能而忠者,比如劉仁贍這類人,他一向很有容人之量。

於是他堅定地回答道:“有。”

李昪正要說話,殿門突然開啟了,宋略小步快走著進了殿,喊道:“陛下……”

看到和李昪一起坐在皇座上的李弘冀,宋略傻了眼,想說的話被堵在了嗓子眼,是進也不得,退也不得。

瞧見宋略失態的模樣,李弘冀忙從皇座上站起來,走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李昪倒是對宋略很信任,對宋略看到這樣一幕,非但沒有大怒,反而道:“你來得正好,傳旨,以南昌王弘冀為德昌宮巡檢使,稽查四年來各項支出,德昌宮使劉承勳輔之。”

他看向李弘冀,微微一笑:“有沒有識人之明,你說了不算,事實說了才算。”

“朕給你一旬時間,你查賬,查完賬之後告訴朕,劉承勳這個人,是能是庸?是奸是忠?可用否?”

……

李弘冀明白,這是李昪對他的一場考驗——一場關於他有沒有能力完成志向的考驗。

李弘冀認為在李昪面前展露自己並不是一招差棋,爺孫關係註定了就算惡了李昪,他也不會把自己怎麼樣,最多不重用自己,可李弘冀知道,李昪本來就沒打算重用他,因為在這之前,他一直都沒想過要把皇位傳給自己的便宜老爹李景通。所以,就算不成功,李弘冀最多要改變一下自己的計劃,等到李景通即位的時候再尋求外調發展自己的部隊,但如果成功了,能得到李昪的支撐,他甚至有可能在李景通即位前掌握部分禁軍軍隊,同時積累豐厚的政治資本。

到時候,不是皇帝,勝似皇帝。

把目光投回到李昪出的考題,劉承勳這個人毫無疑問是個又能又奸的人,在李昪受禪之前,他任“糧科判官”一職,任職期間,“出納無弊,號為稱職”,所以在李昪受禪之後,他才被委任為德昌宮使,專門管理其中的錢財。

其實這裡所說的德昌宮就是人盡皆知的皇帝的內帑,換了個好聽點的名字罷了,作為坐擁富庶的淮南地區的皇帝,李昪的內帑有多富有呢?簡而言之,富可敵國。

南唐新立,用財悉從德昌宮而出,一筆筆龐大的財政支出,又大多沒有登記造冊,也就造成了簿籍淆亂,鉤校不明的情況,這就給劉承勳提供了充分的作案條件,他只要在支出的時候隱蔽地添上幾筆,比如說打仗要軍糧,要出錢三萬兩白銀買糧食,劉承勳大筆一揮,撥大軍三萬兩千兩白銀買糧,這多出來的兩千兩,就這麼自然而然地進了劉承勳的荷包。

由於歷時久遠,而且市場上糧價時有起伏,別說根本沒有人查,就算有人查,劉承勳也有很好的理由搪塞過去。再加上劉承勳這人雞賊得很,他懂得分享,這兩千兩白銀他不獨吞,而是拿出一部分賄賂權要,這樣一來,大家都賺了,誰還傻乎乎地去查劉承勳。

所以劉承勳在這四年內,到底盜用了德昌宮多少錢財,李弘冀不知道,當然,也不想知道。

這件事,李弘冀想得很清楚,老子在現代修的是歷史學,又不是什麼鬼經濟學,你賬做得好得讓人看不出什麼問題,關我什麼事?你做得不好我也看不出來啊。

你說你沒偷,空口無憑的話誰信?來來來,你把你家門開啟,我翻個底朝天,偷沒偷這不就一目瞭然了嗎?

李弘冀給這次的行動計劃起了一個文雅的名字——抄家!

接受李昪下發的抄家任務走出勤政殿後,李弘冀並沒有第一時間行動,而是徑直回到龍華殿,先是把首鼠兩端出賣自己的劉通痛罵了一頓出氣,然後用了膳,用完膳後,三下五除二就脫了衣服,躺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來。

一週內勤懇地去查賬,查出來了,是做南唐皇帝的本事;不慌不忙,處變不驚,直到最後一天一鳴驚人,這才是做天下皇帝的本事。

在裝逼這件事上,李弘冀一向不含糊。

ps:李建勳娶了李昪的養父義祖徐溫的女兒廣德長公主,這樣沒有血緣關係的姻親算是皇親國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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