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丈夫何不建功立業(1 / 1)
柴克宏其貌不揚,但要說有什麼特點,除了武夫共同的魁梧之外,當要屬那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了,這一雙銳利的眼睛,常常使他在博弈之中立於不敗之地。
這不,他又贏了。
“來來來,給錢!”柴克宏接過各位軍官遞過來的銀錢,又發出了他那標誌性的爽朗笑聲。
“柴兄。”一位帶著點文人氣息的武將神色有些為難,“平日也就算了,可昨天統軍親自來找你,說今日南昌王要來挑軍士,讓我們好好表現,如此狀態,不太好吧。”
各個軍主聞言,竟也有些猶豫了起來。
唯獨柴克宏面色不改,反而揶揄道:“季兄難道是怕了不成,往常在我府上飲酒時十分霸氣,怎的現在開始慫了?”
待到他說完,才發現面前的各位將領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鬨堂大笑,有的面色古怪地望著他的後方,有的則是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在地上無規律地磨動。
柴克宏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扭頭往後一瞅,只見一位看上去就很年輕的人正站在他的身後。
那年輕人看到他回頭,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柴克宏斜著眼上下打量這年輕人,卻見這後生穿著靛藍色長袍,領口袖口都鑲繡著銀絲邊流雲紋的滾邊,腰間束著一條青色祥雲寬邊錦帶,烏黑的頭髮束起來戴著頂嵌玉小銀冠,銀冠上的白玉晶瑩潤澤更加襯托出他的頭髮的黑亮順滑,如同綢緞。
最關鍵的還是衣服上繡著的五爪金蟒,象徵這位年輕人尊貴的身份。
再結合南昌王今日要來軍中挑選親軍的訊息,面前這位站在自己後面偷聽了不知多久的年輕人,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李弘冀感覺到柴克宏打量自己的視線,一點也沒生氣,而是溫笑著摸了摸鼻頭:“閣下可是龍武軍都虞侯柴克宏柴將軍?”
從地面上站了起來,柴克宏倒也豁達,豪爽地一抱拳:“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柴克宏,正是在下也。不知大王是如何知道我的?”
“我在宮中,常與神武軍將士交談。”李弘冀除了在李昪面前調皮,在其他人面前都展現的是一種淡淡的、素雅的、運籌帷幄的貴公子形象,最主要的表現,就是他一直掛在臉上自然的笑容,“神武軍將士多說,龍武軍有一人姓柴名克宏,不通軍事,以父功蔭補至都虞侯,整日在軍中,不思進取,以博弈飲酒為樂,故知君也。”
“說得倒是沒錯。”柴克宏也笑著,不過與李弘冀不同,他的笑是那種爽朗的,灑脫的笑,“我就是這樣一個人,要是大王想懲處我,我絕對無話可說。”
這下子,剛才被稱為季兄的儒將急了,當即開口說道:“大王明鑑,柴將軍雖然最初是因父蔭補而得官的,但那隻不過是一個小小郎將而已,他之後任宣州巡檢使,營繕城牆,又任泗州刺史,頗有政績,這才得授龍武軍都虞侯一職,絕非像外間所言,是靠父親才至此!”
“似這位將軍所說,柴君似乎頗有與政將兵之能,為何卻頹廢於此,整日飲酒度日?若真為大丈夫,何不為國征戰,建功立業?”
“大王……”
季將軍剛想說話就被柴克宏直接打斷了,只見他一擺手,朗聲道:“國家自有賢才,吾不過龍武軍尋常一軍士,又無壯士志,所想唯生活安逸,侍奉老母而已,南昌王請回吧。”
劉通本想開口,但比了比自己和柴克宏的手臂,又乖乖地把嘴閉上了。
“柴將軍有大才,不如到我麾下,我保證,一定委你重任!”李弘冀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收斂了,神色也莊重了許多,以示自己不是在開玩笑。
柴克宏彎腰抱拳道:“承蒙大王厚愛,然我志不在此,大王還是另尋賢才吧。”
李弘冀也沒想過一次就能勸服柴克宏,見他此刻意志堅定,知道想讓他答應,恐怕還得另尋他法,於是故作高深地搖了搖頭,揹著手離去了,安瀾在後面狠狠地瞟了眾將——特別是柴克宏——一眼,這才跟上李弘冀的步伐。
李弘冀一走,眾將仿若一壺燒開了的熱水,忽地沸騰起來。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說著自己的觀點,
“我看那南昌王似乎很看中柴兄,為何不答應南昌王?”
“哼~倒也沒看出多看重來,連我這個粗鄙的武夫都知道邀請賢才要三顧茅廬,這南昌王只來了一次,問了一句就走,豈有資格讓我大哥為他效力?”
“……”
“好了。”柴克宏大笑著打斷了大家的話,他聲音洪亮地說道:“別去管那些事,來來來,博弈!”
柴克宏的技術好像被什麼東西影響了,平常連戰連捷的他如今卻是屢戰屢敗起來。
回家的路上他又想起李弘冀對他說的話,不可否認,當時他的確是心動了,他能看得出李弘冀的氣度,知道他日後一定是個非同凡響之人,至少跟隨著他,仗是肯定不會少打,可他父親再用已經逝世,兩老膝下又只有他這一個孩兒,他母親年紀已大,如若他出去建功立業,他母親又怎麼辦呢?
搖了搖頭,把這一切都拋諸腦後,柴克宏加快了幾分回家的步伐,他已經明確地拒絕了南昌王,事已至此,想再多都沒用。
柴家的房子並不大,因為柴克宏豪爽大方,好施予,又不事產業,只靠著禁軍那一點俸祿生活,所以家裡貧窮,並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柴母知道自己兒子的性子,也沒有責怪過他。
甫一踏進院門,柴克宏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不可思議。
那坐在院子裡桌子上和自家母親攀談的年輕人,不正是上午在軍營見過的南昌王嗎?再看一眼,那旁邊瘦弱的小廝也沒錯,果真就是南昌王!他怎麼尋到我家裡來了?
柴母眼尖,瞥到柴克宏進門,趕忙把他拉到李弘冀面前,朝著他介紹道:“這是犬子柴克宏,大王別看他長得五大三粗,人高馬大的,和他父親一樣,心思可細膩地很,有統兵為帥的才能!”
“哦?”李弘冀故作驚訝地看向柴克宏,“竟不知鄉野還有這等遺才?”
柴母瞧見李弘冀對柴克宏很感興趣,頓時眼睛一亮,急忙說道:“若大王不棄,可讓犬子歸於大王麾下,為大王效犬馬之勞!”
“當真?”李弘冀表面雲淡風輕,心裡卻早已樂開了花,嘴角都險些壓不住。
“母親!”柴克宏聽到這話,頓時忍不住了,人家南昌王上午剛被他拒絕,中午他就上趕著去為他效“犬馬之勞”,這他柴克宏是個什麼人了?
“怎的?”柴母冷冷地瞅了一眼柴克宏,反問道:“你有意見?”
她不知辛辛苦苦在多少達官貴人面前推銷過柴克宏,可那些達官貴人要不就是聽說柴克宏名聲不好,不願重用,要不就是根本沒有軍隊這方面的需求。
今天好不容易遇上一個符合兩個條件的南昌王,柴母欣喜無比,當即就決定怎麼也不能把他給放走了。
柴克宏聞言,神色慼慼,諾諾不敢言。
“好!”李弘冀快刀斬亂麻,直接把這事定了下來,“我現在就任命克宏為我親軍的營主,大娘,我向您保證,今後只要有我李弘冀一口飯吃,您兒子就不會餓著!”
別看現在這個承諾好像不值一提,在五代那個亂世,這可是對一個人來說非常莊重的承諾,換種說法來說,就是我答應要養你的孩子一生。
柴母聽了李弘冀這番話,頓時興高采烈,要留他下來用膳。
李弘冀從善如流,面對那些粗米糙飯,一點也不嫌棄,反而大塊朵穎,吃得不亦樂乎,一時間賓主盡歡,席間唯有柴克宏和劉通兩人悶悶不樂。
吃完飯後,李弘冀向柴母告辭:“大娘,我今天還有要事,就不在此久留了,多謝款待!”
“好!好!好!”柴母對自己給兒子選的這位主君無比滿意,連說了三聲好,又瞅了瞅自家孩子那木訥的樣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明明平時和那群狐朋狗友一同飲酒的時候推杯換盞,不亦樂乎,怎麼老是在關鍵的時候掉鏈子。
眼見李弘冀已經起身,她一巴掌拍在柴克宏的背上,說道:“還不去送送大王?”
柴克宏不敢反駁,起身跟著李弘冀和劉通一起出去了,剛一出門,他就無奈地說道:“南昌王真是好手段。”
這就是答應了,李弘冀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能怎麼辦?不管是專門去往龍武軍裡找他,還是打聽到他家的位置不辭辛勞地跑過來,甚至對於那些粗糙的飯菜不僅沒有嫌棄……種種的種種無一不在表明——這位大王相信他有統軍的才能,而且是極大的才能!
俗話說得好,士為知己者死,李弘冀如此作態,柴克宏又怎麼能不歸心呢?
只是他尚還有一事放不下心,他正待開口,就聽見李弘冀溫聲說道:“我在中華路靠近天津橋的地方有一處宅子,就贈予君,我幫你向安統軍告個假,今日你先帶大娘搬過去,裡面僕從侍女不下十數,肯定能照顧好大娘,如何?”
中華路?柴克宏雖然是個武夫,常年不預世事,卻也在建康久居多年,自然是聽聞過這條路的名聲,傳聞這條路上居住的不是達官貴人就是皇親國戚,房屋也是昂貴無比,一套至少需要上千兩白銀,可南昌王竟然如此輕易地就贈送給他,他明明還寸功未立。
一股莫名的情緒在柴克宏心中激盪,他霍然間大笑起來,鄭重地朝著李弘冀彎腰、鞠躬,
“柴克宏拜見殿下!”
……
……
李弘冀帶著他心心念唸的大將柴克宏回到了後軍校場,加上秦寶的那一營五百人,成功地組成了自己的第一支近衛隊。
任命柴克宏為營主,秦寶為副營主,並以二十五人為一旗,設一旗主,以十旗為一隊,設一隊主。
近衛隊有了,總要取個名字吧?
李弘冀左思右想,大筆一揮,說那就叫金鱗吧,順帶著還題了一句詩“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把腦海中記起的那一套零星的現代軍事訓練法一股腦地灌輸給柴克宏,又告訴他金鱗軍訓練方法是上午練兵,下午識字,晚上的時間就由柴克宏教金鱗軍計程車兵們一些兵法。
李弘冀不求他們個個都能成為領兵的大將,但求他們有點文化知識,在以後能逐漸成為中下級軍官,這樣如果以後擴兵,只要把這五百人打散充入隊伍中,就很容易能拉出一支可戰之兵。
交代完自己的要求之後,李弘冀很是放心地把金鱗軍上下五百人全部交給了柴克宏,讓他盡力整飭隊伍,以應對不久之後的東巡。
柴克宏既驚奇於李弘冀天馬行空的練軍方法,又感動於他對自己毫無保留的信任,於是練兵愈發地勤奮刻苦,使出了全力。
在足額軍餉和頓頓吃肉的雙重誘惑下,金鱗軍成功地堅持了半個月的魔鬼訓練,已然脫胎換骨。
而在這半個月內,李弘冀一邊修身養性,努力提升自己的身體素質,一邊時不時地就往李昪跟前湊,死皮賴臉地學習了很多關於為政的技巧。
李昪當然知道柴克宏,畢竟是當時跟隨楊行密打天下的吳三十六功臣之一柴再用的兒子,在聽說李弘冀找了個名聲狼藉的人來當自己近衛隊的統帥之後,他還好心地和李弘冀說:“不要說朕小氣,朕給機會你換一個。”
沒想到那小子當即十分警惕地說道:“皇爺爺想搶我大將?”
這把李昪氣個半死,晚上回瑤光殿之後直和宋皇后抱怨,說自己一番好心餵了狗。
答應金陵百姓的祭祀禮也在城外不遠處的祭壇處完成了,不過李昪沒有親自去,而是把這個刷人望的機會送給了李弘冀,讓他出了一波大大的風頭。
初次來到五代十國的李弘冀,正在努力一點一點融入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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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唐書·列傳·柴世家》
柴克宏,吳功臣再用之子。疏爽任義,不拘小行。以父蔭為郎將,累遷龍武軍都虞侯。常與賓客博弈,以聲酒為務,雖職當偏將,而未嘗言兵,時皆以為非才,故久不遷,亦不屑意。會帝得賞組親軍,偶聞宏名,見之。宏孔武有力、條理俱清,與傳聞不符,遂愛之,請以為將,不受,帝嘆息而走。
後宏歸家,見帝與母於院中相談甚歡。柴母期帝納之,帝嘉然許,又贈屋宅、僕從助養柴母,宏感帝恩,於是歸心也。未幾,授金鱗軍營主,日夜操練,皆所以報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