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太宗第二(4000)(1 / 1)
“籲——”
李弘冀勒住韁繩,仰望眼前這座被王勃稱作是“豫章故郡,洪都新府。物華天寶,人傑地靈。”的南昌城。
避開洞房花燭那天發生的事情不談,再略過請安回門這些結婚之後繁瑣的禮節以及免不了被自己岳丈刁彥能刁難的情節,成婚之後,得償所願的李弘冀有點沉迷在溫柔鄉無法自拔,甚至想拖延一些時日再往南昌去。
這件事被韓熙載聽聞了,直接闖進了南昌王府,對著李弘冀說道:“王爺之志,玩笑否?”
李弘冀瞬間清醒過來,承諾道:“久居金陵,是我之錯也。多虧叔言力諫於我,時不待我,就定在明日出發吧。”
韓熙載露出“孺子可教也”的笑容,拒絕了李弘冀留下他飲食的請求,回去收拾東西去了——李弘冀要南下去南昌,他韓熙載留在金陵也無用,索性上表辭去了秘書郎的官職,以一介白身隨行。
回到房中,刁凝瑤正在看書,看得恰好是史記,又恰好翻到了張良力諫劉邦不可在秦皇宮久留的那一頁。
見此狀況,李弘冀哪還能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分明是刁凝瑤想提醒他不該把時間過多花在她身上,又不好直說,只好以這種委婉迂迴的方式勸說。
李弘冀當即抱起刁凝瑤親了一口,高興地說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於是乎,李弘冀帶著第一位找到的歷史名將柴克宏和第一位找到的歷史名臣韓熙載,加上金鱗軍一軍五千多人並馬,踏上了前往南昌城的路。
這不,經過不短時間的跋涉,大部隊已經來到了南昌城下。
李弘冀坐在馬上,看到數位穿著官服的官員站在門前,顯然已經在此恭候已久了。
一見到李弘冀,宋中元就認出了這位傳言中頗受陛下寵愛的南昌王,趕忙帶領身後的幾位官員上前迎接。
“臣,洪州刺史宋中元。”
“臣,洪州都指揮使席立良。”
“臣,洪州別駕鄧奉政。”
“臣,……”
“見過南昌王。”
林林總總數十人,都是李弘冀之前從未聽說過的名字,也正說明了他們都不是歷史留名的人。
宋中元摸不清李弘冀是個什麼性子,故而此刻很是謹慎:“臣在城內命人準備了宴席,所費不多,菜色皆是本地小食,王爺意下如何?”
李弘冀初學馬術,屁股被膈得生疼,但翻身而下的過程中,面上始終帶著笑容:“本王帶著金鱗軍數千將士來,我吃不吃尚且不要緊,不知宋刺史可準備好了將士們的糧食?”
“自然,自然。”宋中元答應一聲,把話語權交給了身旁的席立良。
席立良回應道:“王爺放心,我自軍中一小旗坐到如今的位置,最懂軍士們愛吃些啥,豬肉、羊肉這些都已經安排人大火烹煮,好不好吃不說,一定管飽!”
李弘冀點了點頭,向著身後招了招手,一位看著十分年輕的將軍和柴克宏立馬翻身下馬,小跑著來到李弘冀的面前站定。
“段指揮使帶著部下同席指揮使在城外安營紮寨,犒賞軍士,這一路上來,多虧將士們用力,這才護我安危,讓他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席別駕說了,管飽。”
這位李弘冀口中的段指揮使,就是龍驤軍前都指揮使段國夫,兩軍合併以後,因為柴克宏任了都指揮使,他就只能退而其次,棲居在指揮使的位置上,而金鱗軍原本的副營主秦寶,則是轉正成為了一名營主,統領原金鱗軍二十旗攏共五百人。
段國夫聽見李弘冀的安排,眼神中閃過一絲不甘,但還是拱手說道:“唯。”
段國夫知道,金鱗軍原本的那五百人是李弘冀的親信,他肯定是要提拔的,但作為原本龍驤軍的都指揮使,竟然被一個名聲狼藉的柴克宏壓在了頭上,這讓他怎麼信服?
“柴將軍領五百人隨我入城,分半數人馬護送王妃去王府。”李弘冀好像並沒有發現段國夫的異樣,接著下達著命令。
柴克宏同樣拱手道:“唯!”
見李弘冀安排完畢,宋中元伸出右手虛引:“王爺,請。”
“叔言伴我身側。”
宋中元看到後面的人群中又走出來一位神態自若、風度翩翩的雅士,一言不發地走到了李弘冀的身邊。
就在一眾官員簇擁著中間的李弘冀即將踏入南昌城之際,他突然停了下來,似乎是無意之間詢問道:“在我來洪州之前,皇爺爺一再叮囑到,鎮南宋節度使是開國的元老,讓本王一定要好好地善待於他。不知他今日可是不在城內?”
聞言,宋中元和鄧奉政隱晦地對視了一眼,緊接著鄧奉政解釋道:“宋節度前幾日得知王爺將至,興奮過度,竟然一夕之間病倒了,如今正在府中養病。”
呵,聽到我來興奮地病倒了?糊弄小孩呢?
李弘冀關切地問道:“宋節度無事否?要不本王先去他府邸探望一下他?”
鄧奉政額頭上隱隱出現了幾滴冷汗,要是李弘冀現在去節度使府,指不定能看到宋齊丘在幹什麼為老不尊的事。
還是宋中元老辣地回答道:“宋節度大病一場,想來正在靜養,容臣下遣人將王爺心意送達就好,不必親自勞身。”
“還是宋刺史有見解。”李弘冀話鋒一轉,依然是笑呵呵的模樣,“宋刺史和宋節度同姓,不知兩位可是親戚?”
宋中元頓了一下,回道:“不瞞王爺,宋節度正是家父。”
還沒等他緩一緩,又聽到李弘冀問道:“我聽聞宋節度是豫章(南昌)人,宋家人丁可還興旺?”
“尚算興旺。”宋中元愈發覺得這位王爺有些奇怪,明明朝廷諭旨上寫著的是讓他來稽查稅田,可這麼久了,一句話都沒問到有關田產的地方,反而是屢屢關心他們宋家。
不過他倒也不擔心這位王爺有什麼陰謀詭計,宋家在南昌經營多年,早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在宋齊丘去年成了鎮南節度使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現在整個刺史府,說是有一半是宋家的人,一點也不過分。
不同於“唐朝末年,方鎮大興武夫戰將,以功起行陣為王侯者,皆除節度使。大者連州十數,小者猶兼三四”的情況,南唐規定節度使不得連郡,最多隻能管轄一州之地,除了清淮軍統光、壽二州,建州永安軍以劍州為支郡外,其餘諸節度使都只能管小小的一州,也就基本上沒有實力造反了。
最主要的是南唐為了削弱地方節度的權力,還專門將闢署權收歸了中央,也就是說,節度使並沒有權力直接任免包括所在州的刺史以內的州縣官員,而只能任命自己節度使府的一些屬官,大多品級不高。
南唐朝廷干預幕職官的任用與管理,將原本屬於節度使的幕官闢屬權收歸中央,由中央直接委派幕官,這樣就使得節度使難有親信,圍繞在自己周圍的行政官員直接聽命於中央,節度使本人就有可能處處受制,自主權受到極大地限制。
為了進一步牽制節度使,南唐朝廷還在很多置軍設節的州設有監軍使。南唐的監軍使可不是由大家熟知的宦官擔任,而是多由皇帝親近的文人大臣擔任,為了限制武將的權力而設定。
但宋家可沒有這個煩惱,宋齊丘在李昪面前撒潑了一頓,得到的可不只是鎮南節度使和錦袍,還有讓自己的兒子擔任洪州刺史一職,其他由中央任免而來的官員,或打壓或分化,大部分都選擇加入了宋家,一起同流合汙。
那認死理的監軍阮玉鎖,不是也幹不出什麼事,整日只能躲在家裡以飲酒為樂?
在這樣的情況下,說宋家直接或間接地掌握了整個南昌城都不為過。
宋中元想到這裡,不禁有些洋洋得意,他又打量了一下李弘冀年輕稚嫩和一直帶著友好笑容的面龐,在心底嗤笑了一聲。
之前還一直擔驚受怕,想著這位南昌王有多大本事,一定要好好招待一番,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黃口小兒,真是浪費心力,與其浪費時間在他身上,還不如多花些時間在自己新納小妾的肚皮上。
一念至此,宋中元也沒了再陪李弘冀的心情:“王爺,臣今日還有許多政務要處理,實在無法奉陪到底,不如讓鄧別駕領著王爺去飲宴,下官先回刺史府?”
“當然。”李弘冀不置可否,“自然是政務重要,宋刺史為了國家不辭辛勞,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啊!”
“哪裡哪裡。”宋中元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是又嘲笑了李弘冀幾聲,覺得他真好糊弄,“那——臣告退。”
“慢!”李弘冀喊住了宋中元,“如此之多的官員,本是為了洪州百姓服務,而今反而全部聚集到我身邊來,這不是顧此失彼嗎?我自忖不能和洪州幾百萬百姓相比,宋刺史還是帶著他們一起回去處理政務,我自去王府便好。”
宋中元覺得李弘冀真是傻得可愛,是那種“被賣了還要幫別人數錢”的型別:“既然是王爺的命令,下官敢不遵從?”
前前後後烏泱泱一大群圍著李弘冀的官員們離開了,李弘冀也終於有機會掃量自己身處的這座千古名城。
街上並沒有李弘冀想象之中的那麼多人,而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如菜色,有一二大膽的孩子好奇地朝著他張望,也馬上被旁邊的母親按住了腦袋,不讓他去看。
“叔言如何看?”
先前始終沉默的韓熙載雙手後背,問道:“王爺是問如何治族,還是問如何救民?”
李弘冀轉過身來,直視著韓熙載的眼睛:“治族與救民何異?”
“非也非也。”韓熙載搖了搖腦袋,“世家是除不盡的,救民一事,單靠王爺一人是絕不能成的。王爺能在南昌城裡待多久?一年或者兩年?也許王爺在時把世家都滅了,親掌政務,百姓安居樂業。可等王爺走了之後,春風吹又生,新的世家崛起,仍然會剝削百姓。”
沉默了一會兒,李弘冀在士卒的帶領下往南昌王府走去:“我曾聽聞一個國家管理財富,有三種方式,一是藏富於貴,二是藏富於國,三是藏富於民。以叔言之見,這三者何者為上,何者為下?”
韓熙載思考了一會兒,回道:“此三者,藏富於貴為下;藏富於國、民二者皆上也。”
“為何?”
“藏富於貴,則“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事會時有發生,民不愛君,自會覆舟。藏富於國,則中央有財政修水渠、浮橋等惠民之物,此所謂“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也。藏富於民,則“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百姓必會感念君主的恩德,也就不會懷有貳心了。”
“叔言說得在理,但依我之見,藏富於貴與藏富於國皆為下等,獨藏富於民為上等。”
要是錢財從中央撥到地方,一路上層層關卡,誰曉得各級官員不會貪汙?
李弘冀停下了腳步,從刁凝瑤給他做的荷包裡拿出一些銅錢,放入了眼前乞兒的缺了個邊角的破碗當中,一字一頓地說道,
“此來南昌,所為不過只藏富於民一事。稽查稅田,為得是藏富於民;殺盡奸佞,為得也是藏富於民。”
“難道就因為除掉宋家會有下一個宋家產生,就不除去這個罪孽深重的宋家嗎?”
韓熙載在後面看著李弘冀蹲下去的脊背,他懂了,李弘冀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宋家這個禍害洪州的罪魁禍首。
即使自己剛剛提醒過他,把宋家除掉之後還會有另一個“宋家”拔地而起,但李弘冀還是要除,他很明確地告訴韓熙載,不管我離開後南昌城是什麼樣,我在時,南昌它就得是海晏河清、路無拾遺的模樣!
摸了摸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美須,韓熙載望著眼前這個十分有決斷力的年輕王爺,不知道為什麼,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南昌王或許有機會,成為太宗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