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耶律、述律(1 / 1)
遼主耶律德光有些煩躁,他不知道自己的母親—述律平述律太后——找自己究竟有什麼事,是不是又要對他耳提面命一番,說當初他耶律德光還是“元帥太子”(封號)的時候,能夠勝過他哥哥耶律倍這個“皇太子”繼位,全都是靠著她的助力。
雖然事實確實是這樣,可那事都已經過去了,他!耶律德光!現在才是契丹人至高無上的大人!(大人:系契丹部落的領袖,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即系八部大人。)
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從前的事,難道本大人不要面子的嗎?
但耶律德光還是乖乖地去了,當然,他絕對不會承認是因為懼怕和內心還深藏的那種幼兒對母親的依賴,畢竟相比於從小受儒家文化薰陶長大的大哥耶律倍,述律平確實更加寵愛他這個跟隨著父親耶律阿保機南征北戰,更有“狼性”,更像契丹男兒的二兒子一些。
急匆匆地跨進宮殿,耶律德光發現述律平的寢宮中此時不止她一人,還有享受著她溫柔目光,大口咀嚼著烤牛肉的耶律李胡。
瞧見這一幕,耶律德光眼神一凝,但終究還是沒說什麼,只是雷厲風行地走到述律平面前,微微低下了高傲的頭顱,叫道:“母后,兒臣來了。”
在耶律阿保機以前的契丹部族中,是決計不會有“母后”“兒臣”這樣極漢人化的稱謂的。
也就是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在能征善戰的同時,又瘋狂地崇拜早已故去的漢高祖劉邦,以他為自己的偶像,也正是因為如此,耶律阿保機才重用漢人,才有了後來整合契丹部族,變“公天下”為“世襲制”的結果。
可以說,劉邦作為一道精神支柱,為遼國的建立和崛起做出了無比巨大的貢獻。
“嗯。”述律平聽到耶律阿保機的聲音,回過頭來,方才面上溫柔和善的神色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嚴肅與冷漠並存的神情,一出口就是責問,“皇帝這次來得倒是遲了些。”
耶律阿保機對於自己母親的臉色變化之快似乎並不驚奇——也是,司空見慣的事情為什麼要驚訝呢?雖然比起大哥,他這個二兒子稍稍受點寵愛,但大哥那個大兒子和他這個二兒子在母親心中的份量加起來,都不及他們小弟弟耶律李胡的千萬分之一。
任誰也想不到,早些年跟著太祖南征北戰,為他出謀劃策,契丹人眼中一對神仙眷侶,英雄人物的述律平,最後竟然會變成一個極度溺愛自己小兒子的母親,甚至不顧家國安定,社稷安康,一直以來都籌劃著讓自己的小兒子繼承皇位——即使他一無是處,不像大哥那樣博學多識,以德服人,也沒有二哥那樣征戰天下,為大遼爭下廣闊江山,立下赫赫戰功。
這不,耶律德光前些天才登位沒幾天的時候,就在述律平的計謀下迫不得已下詔立自己這愚蠢的弟弟耶律李胡為皇太弟。
“兒臣正在整兵,和趙延壽商談南下事宜,以故來得遲了些。”耶律德光壓下心中的諸多想法,這麼回答道。
“虎兒。”述律平卻是沒看他,只用極盡溫柔地語氣對著耶律李胡說道:“母后與你哥哥談點事情,你自下去在這宮中玩耍便是。”
耶律李胡聞言,眼睛一亮,大口撕下最後一口牛肉,將剩下的大骨頭隨意地丟棄在一旁,也不嫌棄自己滿手的油汙,抄起身上名貴的衣物擦了擦,不屑地看了自己的皇帝哥哥一眼,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述律平的寢宮。
雖然耶律李胡此時也已經三十多歲,到了“而立之年”,長得也算是老成,但表現出來的情態,說出來的話語,都與那些被父母寵壞的孩童沒什麼兩樣。
耶律德光使勁地壓抑著心中的怒火,明明他才是皇帝,是天子,可這天殺的耶律李胡竟然可以在他的皇宮中肆意妄為,最關鍵的是,他孃的他還沒能力制止!
“叫漢人來當契丹的大人,能行嗎?”
聽著耳邊傳來的述律平的聲音,耶律德光的視線情不自禁地滑到她那空蕩蕩的右手袖管上,只這一瞥,心中的怒火就消去了大半,隨後語氣堅定,毋庸置疑地說道:“不行!”
“既然不行,你為何老是想著要做中原的主人?”
“石孫皇帝忘恩,兒臣無法忍受!”
“你縱然得了漢人的土地,自己卻不能待。萬一蹉跌,後悔還來得及嗎?”在無關耶律李胡的事情上,述律平似乎又變回了從前那個英姿颯爽的女英雄,也像是老母親對著自己的傻兒子耳提面命,“漢兒們不會長睡不醒的,自古以來,只聞漢和番,不聞番和漢,漢兒果能回心轉意,有心要談和,你又為何不願,白白錯過這好時機呢?”
去歲契丹南下,與後晉開戰,雖然很是搶掠了一些牛羊回來,但中原那地方本就連年戰火,還能剩下什麼好東西?這些搶回來的牛羊與數十萬大軍日日口嚼的食糧相比,簡直就是微不足道的一丁點。
是,石晉是疲於奔命,到處救火,但契丹也嚐到了戰爭的苦果,再加上今天冬天的這場雪下得格外大,格外寒冷,人畜死亡,生產力遞減,契丹百姓們也同樣怨聲載道,人人都厭惡戰爭。
“母親不知,非是兒臣不願。”不知道耶律德光自己有沒有意識到,他此時的語氣有著撒嬌的意味在其中,“只是那石孫皇帝不知好歹,連我這一點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滿足。”
“我怎麼會不知道?”述律平感到有些好笑,但終歸沒再說些什麼,只是露出一副累了的樣子,擺了擺手,說道:“既然皇帝想再試一試,那就再試一試,但如若這次不成,歸來之時,還望皇帝多多念著契丹百姓,肩上責任……”
述律平後面的話,耶律德光沒聽清,也不想聽清。
“去吧。”
心心念唸的這兩個字一出,耶律德光條件反射一般脫口而出:“多謝母后教誨,兒臣定然銘記於心。”
走出述律平的寢宮,耶律德光朝著今日遼軍誓師的方向走去,腳步都隱隱輕快了一些。
述律平雖然是遼太后,手上也握著一些權力,但終究還是比不過耶律德光這個皇帝,你瞧,耶律德光執意要南下,她也沒辦法阻擾——這大遼軍隊,終究還是在耶律德光手上握著的,聽他的命令列事。
耶律德光或許意識到了這一點,又或許沒意識到這一點,他只是單純地為能夠離開這個令他感到壓抑至極,渾身不舒服的皇宮,重新騎著戰馬在沙場上馳騁,與天下英雄過招而感到暢快。
對,我們的遼太宗耶律德光,就是這麼一個單純而又容易滿足的人。
ps:《述律平斷手記》
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突然死在半路上,在這個皇權更迭的間隙裡,述律平理所應當地成為了權力最大的人,她瘋狂地想要讓自己的小兒子耶律李胡繼位,但她知道,以耶律李胡的聲望,這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她只能先在大兒子耶律倍和二兒子耶律德光當中選一個先繼位。
——這個人當然不可能是長子耶律倍,且不論他精通儒學,溫文爾雅不受自己喜愛,但就是從正統性上來說,一旦耶律倍這個長子繼了位,就說明直接承認了“嫡長子繼承製”的昂高地位,之後的皇位,怎麼傳也不可能傳到也耶律李胡的身上。
但傳給二兒子耶律德光就不一樣了,一是他身上有戰功,頗得百姓認可;二是他的妻子是同胞姐妹質古與舅舅蕭室魯的女兒蕭溫——自己的外孫女兼內侄女。最重要的是,一旦耶律德光繞過自己哥哥耶律倍繼位,那等他百年之後,將皇位傳給弟弟耶律李胡的“兄終弟及”就有了依據可循。
述律平開始開動腦筋,沒了阿保機的羈絆,她肆無忌憚的思想得到了實質性昇華——她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並沒有立刻將自己親愛的丈夫耶律阿保機下葬,而是先宣佈自己臨朝稱制,代行皇權。可憐耶律阿保機一代英雄人物,屍骨未寒,就已經被自己最信任、最寵愛的妻子奪權。不知道九泉之下的他要是知道這一切,究竟會怎麼想。
她把所有先帝的舊臣召集到一起,問道:“汝思先帝乎?”
眾人皆答道:“受先帝恩,豈不得思。”
述律平曰:“果思之,宜往見之。”
於是這些追隨耶律阿保機出生入死打下江山的重臣,都被兒戲般地砍下腦袋,給他陪葬去了。述律平心狠手辣,讓許多契丹頂天立地、豪爽無比,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男兒汗們也膽戰心驚。
她不怕動搖她的丈夫耶律阿保機費盡心思才打下的江山,一心只想為耶律李胡登基剷除攔路基石。正在述律平大發雌威、殺得興起的時候,她終於踢上了鐵板。而這個人正是被她認定為“奸詐”的漢官——原平州刺史趙思溫,是在幽州戰役中向耶律德光投誠的漢人。沒錯,與自己的丈夫不同,述律平討厭漢人,就像她討厭自己的大兒子精通漢人文化那樣。
趙思溫雖是驍勇的武將,但自小在中原長大,熟讀《左傳》《史書》《資治通鑑》……(我不知道他讀沒讀過啊,這裡是春秋筆法)到底是受過漢文化薰陶的,和那些直腸子的契丹官員是大不一樣,他站起身來,當著滿朝文武向述律平問道:“先帝親近之人莫過於太后,太后為何不以身殉?我等臣子前去侍奉,哪能如先帝之意?”
這話一出,場面霎時安靜,這些契丹位高權重的官員們紛紛向趙思溫投去敬佩的眼神,並下定決心站在他背後,與他一同反抗殘暴的述律平。
正當眾人以為述律平啞口無言,即將敗退的時候,她卻迎著滿朝文武的目光,以鎮定自若的姿態,立刻做出了反應,回答道:“兒女幼弱,國家無主,我暫不能相從先帝。”緊接著,她揮動金刀,毫不遲疑地將自己的右手齊腕砍下,然後神色平靜地命人將這隻手送到阿保機棺內代自己“從殉”。
述律平無奈之下,吃下了趙思溫這個啞巴虧,也不敢再用“先帝思念”這個理由隨意殺人,但是她馬上腦海中馬上就靈光一閃,在都城上京興建義節寺、斷腕樓,將自己斬手殉夫之事樹碑紀念,大肆宣揚。
這位太后頃刻間自斷手腕的狠辣勁頭,卻比她從前逼別人殉葬更具殺傷力,從此後所有的皇親國戚、滿朝文武都對述律平畏如虎蠍,不敢違抗她的命令。
於是雖然沒得到大多數人的擁附,但耶律德光還是成功贏過了自己的哥哥耶律倍,成功登上皇位,成為了名傳後世的“遼太宗”。
(契丹人的名字漢化之後,說什麼都有的,這裡取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