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怡然不懼的石重貴（1 / 1）
“桑卿辛苦了。“石重貴懶散地坐在龍椅上，獐頭鼠目，哪裡有半點一國之君的威儀姿態，“景延廣走後，我這才知道桑卿是忠心體國之輩，不愧為先帝稱讚的肱骨之臣，實在是令朕欽佩，宜加獎賞。”
在遼晉大戰結束的幾個月內，桑維翰一手把持朝政，政令所出，無不安服；上行下效，井然有序。
當然，對於石重貴來說，這些都不是重點，最重要的是，在桑維翰為政的這幾個月內，他不用費心去處理那些令他頭疼的國事，只需要老老實實地待在宮中溜雞鬥狗、全心全意地享受就行，這樣的生活，真是好不愜意。
“桑卿此來見朕，可是有什麼表文需要朕畫章？”
“非也。”桑維翰的表情嚴肅起來，即使晉朝這個大家庭已經千瘡百孔，風雨飄搖，眼看就要救不活了；即使這個大家庭的家主石重貴是團扶不上牆的爛泥，他仍舊還是忠心耿耿，竭盡所能的一點點修補著牆磚——雖然這剛剛修補起來尚還稚嫩牆磚的最後結果是輕而易舉地被自己人推散，他也始終沒有放棄過。
“陛下，相州方面傳來急報，成德軍節度使上表言契丹南下，其先鋒趙延壽已至相州。”
“什麼？”這些天內，恍若活在天堂裡，如夢似醉的石重貴現在才真正醒了過來，大驚失色，“明明朕去歲才痛擊了他們，為何耶律德光敢南下。”
“對，朕已經擊敗過他們，契丹不過是土雞瓦狗，在朕面前不堪一擊。”石重貴自說自話著安慰自己，想到契丹不過是自己的手下敗將，石重貴馬上鎮定下來，方才表現出來的失態仿若只是幻覺一般。
“親征。”不知道為什麼，石重貴感覺自己的腦袋有些暈乎乎的，但他還是堅定地說道：“朕要親征。”
“如何作戰，理應是陛下該與武將商議的事情，老臣不敢置喙。”桑維翰生得一張大臉，五官也大，但都整齊地排列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看上去就很有威儀，他發出的政令之所以暢通無阻，想來這也和他的個人威望脫不開關係，畢竟在石晉還沒立國的時候，他就是石敬瑭的心腹，許多卓有成效的政策戰略，都是他提出來的。
“但於政事國財，今天在這裡，老臣卻是不得不與陛下爭辯兩句了。”
石重貴並不覺得自己有哪些做得不好的地方，但看在桑維翰苦心經營，讓他好好放縱了幾個月的份上，他還是裝模作樣地說道：“桑卿所言，定然老成謀國，還請快快道來。”
這是他昨日剛從哪些優伶的戲曲中看來的，沒想到今天就派上了用場。
“臣在外朝，聽聞陛下令蒐羅四方珍玩以獻，多造器玩，擴充宮室，崇飾內宮。近日更是新設一樓曰織錦，內有數百名技工專織地衣（即地氈）。又與優伶嬉戲，捧角捧場，賞賜無度……”
“桑卿。”石重貴雖然聽不懂桑維翰華話裡個別詞彙的意思，但好話壞話他還是聽得出來的，“這些謬言，你是從何處聽來的？”
“開封城內，已經人盡皆知。”
“荒謬！朕是天子！平常行事，豈容他人置喙？”石重貴騰地一下從皇位上站起來，把矛頭又指向了秉政的桑維翰，“既然城內有如此謠言，你何不派人彈壓，反而放任自流。這中書令的位置，你還想不想幹了？！”
“陛下。”桑維翰雖然已經知道勸誡到最後會是這麼個結果，但真正見到這一幕，內心還是不禁有些涼意，“臣乃文臣，無權干預武事，況且人言非議，向來是越禁越烈。老臣如若不是為陛下著想，又如何會這樣勸諫呢？”
石重貴可從不聽人狡辯，當即就要繼續呵斥，卻突然感覺腦袋暈乎乎的，無力地跌坐下來。
那底下的桑維翰低著頭，視線只能看到大晉皇帝從站著變成了坐著，卻是看不見他的情態，頓時滿心歡喜，還以為是石重貴轉了性，願意聽人言語，於是把壓藏在心底的事情都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契丹南下，我晉朝男兒奮力抵禦胡虜，死傷無數。其中戰死之人，撫卹也不過幾匹黃布而已，現如今優伶一彈一笑，只要中意稱旨，往往得賞絹帛數匹，錢萬緡（讀min），錦袍銀帶並他物數件。陛下如此作為，可曾想過，如若前線將士知曉，他們定然會覺得自己親冒白刃，斷筋折骨，和胡人拼個你死我活，卻還比不上人家一談一笑。如此一來，士無鬥志，又要誰來保家衛國，又要誰來護你周全？”
“陛下容稟，臣桑維翰以死進言……”
“滾！”石重貴將右手猛地抬起來，食指指著殿外，左手則是按住不斷起伏的胸膛，憤怒的聲音如平地一聲驚雷在這大殿之中炸響，“給朕滾！”
“臣……”桑維翰明顯還想再說些什麼，但終於還是吞了回去，“告退。”
還沒等他轉身，就聽見一身重物落地的聲音，他驚愕地抬起腦袋，卻看見石重貴無力地癱坐在龍椅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已經昏厥過去，儼然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
桑維翰頓時大驚失色，也顧不得禮制，連忙迎了上去，摸了摸石孫皇帝的鼻息，心下鬆了口氣。
又著急忙慌地跑出宮外，先是對著侍衛吩咐了一句不準任何人入殿，然後讓經常侍立在石重貴身旁，很得寵信的那個小太監去太醫院請太醫過來，同樣是絕對不能走漏訊息。
幸好那小太監雖然平常腦子裡絞盡腦汁地想著的都是怎麼讓皇帝玩得開心，但關鍵時刻還是知道些利害，也不聲張，徑直就往太醫院去了。
桑維翰安排完之後，又走回大殿內，只是目光一落到石重貴的面龐上，就忍不住地哀嘆。
他不敢想象，國事多艱，又正值契丹入寇的這個節骨眼上，要是這時石晉天子出了什麼事，這他與太祖同心竭力，甚至引借外力才好不容易打下來的百萬裡江山，會不會在有心人的操縱下，一朝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