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徵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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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重貴迷迷糊糊、恍恍惚惚地做了個夢。

夢裡下著傾盆大雨,雨點如同重錘似的砸在地面上,激起夾雜著泥土的水花,濺射到他的黃袍上,造得他很是狼狽。

無論他怎麼呼喊,四周都無人呼應,這茫茫天地間,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人一般——一個孤家寡人。

他明明記得自己上一秒還在端明殿和桑維翰議事,怎麼下一刻突然就天地變換?

不知道在這大雨中蜷縮了多久,忍受了多久,石重貴感覺自己的腦仁開始劇烈地發痛,但還好,天邊的遠處迎來了一縷火紅色的朝霞,迅速瀰漫了整個天空,眨眼間,陽光普照。

雨水漸漸地小了,原本溼潤的泥土,也在炙烤下,逐漸變得乾涸。

還沒等石孫皇帝喘口氣,他就發現自己身體裡的水分不斷地被蒸發,大地開始變得土黃,而後龜裂。

他的眼眶被汗水模糊了,手腳無力,呼吸微弱。

與大雨下的他比起來,又是另一重天地。

石重貴迷迷瞪瞪地看見,那九天之上熾烈的朝霞,竟然詭異地凝聚在一起,化作一顆顆巨大而又炙熱的火球,從天而降,砸落在大地上,砸落在……他的社稷上,他的國土上。

火焰吞噬了一切。

在熱浪的噴襲中,他分明看到——在那戰火中苦苦哀求、求死不能的晉國百姓;在戰馬上耀武耀威,鐵蹄聲陣陣的契丹鐵騎;以及,最後端坐上皇位上,無奈脫下黃袍,一襲白衣內襯,納身而拜的自己。

只是還沒等他看清耶律德光的面貌,就兀地清醒了過來。

石重貴躺在金絲玉縷的大床上,身上全是冷汗,一雙在平常玩世不恭的眼睛裡此時卻是充斥著驚恐,他猛地回頭,嚇了正在為他診脈的太醫一跳。

“去,把桑維翰叫來,快去!”

這自然不是對太醫的命令,一旁侍立的太監馬上心領神會,快步走出了寢宮。

不一會兒,就領著桑維翰走了進來。

“何以如此之快?”

石重貴雖然勉強清醒了過來,但還是感覺身體陣陣發虛,往日裡他在那些妃嬪、宮女身上消耗了多少精力,現在都要一點不剩地還回來。

“臣憂心陛下的身體,是故一直在殿外等候。”桑維翰答道,關心皇帝的身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第一時間確定石重貴的身體狀況,好在第一時間就做出正確的應對。

不幸中的萬幸,石重貴醒過來了,這自然是最好的情況。

“卿當真是肱股之臣,社稷予你,朕無憂也。”石重貴看到桑維翰如此作態,心中不由得也是流過一絲暖流,但也就只是一絲而已,“契丹無德,去歲剛掠,今歲又來。須知豺狼貪度,若以利益許之,必然索取無度,荼毒百姓,此非朕之願,亦非晉之幸。”

“朕本想親征以御其害,奈何身有不虞,突發惡疾。可晉之能臣,何其之多?”

說到這裡,不知道是故意,還是因為病痛的侵擾,石重貴停頓了一下,爾後才繼續說道,

“桑維翰聽旨。”

聞言,忠心耿耿的桑維翰立馬跪伏在地:“臣恭聽聖諭。”

“令趙在禮、安審琦、張從鳳、馬全節率大軍出征,開封城內守軍,留下千餘即可。其中趙在禮守魏州,以應不變。其餘三軍援邢州。”

“傳朕口諭:彼輩名德不德,定要痛擊之,使其傷筋動骨,無敢襲也。”

這是想要一次性派出大軍壓陣,打痛耶律德光,讓他感到害怕或者說不值得,杜絕他這次之後再次南下的可能性。

桑維翰雖然覺得只留下千餘守軍鎮守都城開封有些不妥,但一來石重貴正在病榻上,情勢危急,若自己再與他爭辯,最後怕是耽誤了軍機;二來他覺得石重貴大病一場之後,氣質變了些許,下令之時,還真有點先帝指點江山的樣子,頗讓人信服。

反正南方無事,開封城的軍隊調走了也沒什麼大礙,如若有狀,到時候再從西京調些部隊來援,倒也無妨。

於是他沒有反駁,只是道:“臣領旨。”

“嗯。”石重貴的語氣依舊很虛弱,“下去安排吧。”

桑維翰走後,太醫也為石重貴診完了脈象,站起來說道:“陛下平日裡用力過甚,日夜……近幾日天氣轉變,濁氣入體,再加上氣急攻心,種種狀況疊加之下,才造就了現在的情況。”

石重貴皺了皺眉頭:“你只說朕該如何做便是。”

“陛下需要休身靜養,清淡飲食。諸如行房之事、大魚大肉,盡皆不可。每日最好在宮內走動走動,讓身體活動起來,不要久臥榻上,讓身體失了機能。最重要的是,一定要保持情緒穩定,不要動輒歸怒。否則,藥石難醫。”

“朕知道了。”石重貴有些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下去吧。”

太醫從善如流地往殿外走去,反正作為醫者,他把是怎麼樣、該怎麼做都和病人說清楚了,那至於病人最後如何決定,那是病人自己的事情,他可沒那個權力去代為監管。

石重貴將視線移到平常帶著自己四處玩鬧的小太監身上,沉默半晌,道:“你也下去吧,朕想一個人靜靜。”

小太監雖然不知出了何事,導致從前那個寸步離不得他的“孫兒天子”變成了如今這幅情態,但他也明確地知道,他的權力之所以如此之大,全是因為面前這位天子,所以也不敢不遵令,徑直往外去了。

人去樓空,宮中安靜下來。

在這噬人的靜謐中,石重貴的眼前又浮現了剛才夢中幻想的場景,那大雨、那烈火,幾乎要化為實質,澆落在他的心間,冷熱交替,如此往復,像是在懲罰他,

——代替這中原千千萬萬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只能啃食樹根、草根,以至於樹不能長、花不能開的百姓,來懲罰他這個為君不仁的皇帝。

石重貴不信,也不服。

他的天子之位,是上天所授,與那等泥身黔首有何關係?

他在心裡咆哮道:“朕乃天子,天子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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