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遠近親疏(1 / 1)
臺階之下,孫朗滿臉委屈,憤然而立。
“殿下,我等軍士,不是什麼儒生,沒讀過幾個大字,更不懂得那些文縐縐的言語。俺們加入唐軍,隨軍遠離故土,來此征戰,志向大者所為軍功,中者所為軍餉,下者所為衣食。”
“俺是唐人,是殿下的子民不是?”
迎著孫朗希冀的目光,李弘冀又不能說不是,只好無奈地點了點頭。
想不到這貨看起來五大三粗的,倒還真是有些秀外慧中的味道。
“可為何!”說到這裡,孫朗憤怒地盯住了邊鎬,“為何邊將軍給我等,給自己的袍澤所發的糧餉,卻還不如那等楚人降軍,這世上,哪裡有此等厚此薄彼、心向他人的將軍!”
李弘冀這下是真的蚌殼住了,他把目光投向邊鎬,我以為你是不懂政事,腦子不太靈光,你小子還給我搞出來這種事?是真分不清到底誰才是你小子在這楚地安身立命,穩穩當當的基本盤了是吧?你是要把那新收的楚軍當做是親軍是吧?
要是李弘冀知道,歷史上孫朗就是因為這件事來找邊鎬伸冤,結果邊鎬不予理會,最後瞎幾把亂搞一通,竟然將孫朗、曹進二人給逼反了,在雨夜領著他們所部出城,去投靠朗州的劉言,怕不是更會驚掉雙目。
太子把目光投向了臣下,臣下自然也不可能再裝作鴕鳥。
於是邊鎬無奈地站出來,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解釋道:“楚軍新降,城內又無糧秣,多發軍餉,是為了安定其心;唐軍初來,立此大功,榮回金陵之後一定會有更多賞賜,到時候,就算是以我自己的賞賜補上都行。”
李弘冀算是搞懂了邊鎬的想法,是想穩定降軍的情緒,讓他們更快地變成“自己人”。
但他是不是對朝廷的禁軍太過自信了,真以為這是令行禁止的金鱗軍呢?就算是金鱗軍那樣的強軍,能做到軍餉延後發放的原因也得有兩個,一個就是李弘冀的個人魅力,第二個就是李弘冀長久以來在士卒那裡種下的名為“信譽”的種子。
士卒們都知道,拖一會兒拖一會兒,反正太子殿下回城後一定會信守承諾的,我們都放心。
可五代的軍隊,例如龍武軍,最大的一個特點是什麼,驕啊!悍啊!有了獎賞,只要價格好,他們可以為你黃袍加身,讓你做那九五之尊;缺了軍餉,缺了糧食,還想要人家全心全力地為你拼命,做到什麼把大唐放在心中,我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大唐,靠著這種“國家榮譽感”來驅動士卒,純純是在想屁吃!
大漢發展數十年之後,這種國家認同感,集體認同感才在武帝一朝有所展現,更遑論至今立國不過十數年,甚至還生逢亂世,不得和平的大唐呢?
人家陳湯喊一句“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漢人云集響應,高呼大漢;你在南唐喊一句“犯我強唐者,雖遠必誅”,你看會不會有人理你?人家只會把你當成傻子,嘲諷你:咋滴,你以為現在這個南唐還是以前的盛世大唐嗎?
作為統帥,邊鎬的這個想法實在是太過天真,也太過沒有見底了,只以為後面用自己的賞賜補償給將士們進行,卻不知這種東西只要晚發一點點,後果就會很嚴重,更別說現在他還是親遠離近,分配不均了。
李弘冀把對邊鎬的印象從建州之戰那裡收回來了一點,在心中給他打上只可為將才,不可為帥才的標籤。
終於知道了歷史上南唐最出名的大將只有林仁肇、劉仁贍、柴克宏,而沒有邊鎬了,無他,不配爾。
知道了邊鎬的行為是錯的,李弘冀卻頭疼於怎麼解決這樁事情。
最好的解決辦法自然是要給孫朗、曹進所部補上缺失的糧餉,這樣自然皆大歡喜。可情況就是,金陵方面發來的糧餉每部多少都是有定額的,現在都已經全部發放了下去,李弘冀總不可能勒令投降的楚軍把多餘的糧餉交出來吧,那不是逼反人家嘛,更不可能直接在楚地徵糧徵錢,那不是和他收買楚地人心的想法背道而馳嗎?
他現在是十分後悔,沒有將陳陶給帶過來楚地,當時他在滅閩之戰中,充當的就是李弘冀後背力量,把各項事務都管理的井井有條,糧秣也都能足數送到前線,要是他在,肯定有辦法處理這宗繁事。
這下李弘冀也沒辦法了,只好想著實在不行就按照那個下策,讓楚軍把到口的糧餉吐出來些,諒大軍在鎮,他們也不敢有異動,只是到時候防範劉言進攻的同時,可能還要分出幾部來防範楚降軍的動作了。
但是不管怎麼樣,李弘冀心中很清楚,這遠近親疏是絕對要分得清的,當政者、為將者,都必須明白這一點才行,不然人家憑什麼屁顛屁顛地跟在你屁股後面,為你搖旗吶喊,忠心賣命?
“這件事,確實是康樂做錯了。”迎著三位的目光,李弘冀悠悠開口,“我大唐軍隊的糧餉,怎地能低於外人?”
聽聞這話,孫朗、曹進喜笑顏開,頓時納頭便要拜,卻被太子殿下抬頭制止:“只是如今糧餉已經盡數發出,一來不好讓金陵方面再發,二來總不能讓楚降軍再把糧草送出來……”
“為何不能?”
這是第一次有人敢打斷李弘冀的話,他循聲望去,卻是一臉耿直的漢子曹進。
幸好旁邊的孫朗是個明事理的人,拉了拉曹進的袖子,代替他說道:“末將以為,他的意思是,殿下說得對。”
“咳咳。”李弘冀咳嗽兩聲,也就輕輕揭過這個話題,他可不想在這樣的事情上浪費時間,還有那麼多政務等著他去處理呢,“這樣吧,軍中士卒們的糧餉,大勝回師之後,孤雙倍予之。下一批糧餉,也優先發與兩位將軍所部將士們。”
不等兩人回應,他就在紙上寥寥書寫幾筆,然後站起身來,走到孫朗的旁邊,將這紙張遞給他,笑著道。
“口說無憑,孤立字據以為證,如何?”
孫朗雙手接過紙張,瞟了一眼,頓時跪倒在地。
“太子所言,盡是金玉良言,末將二人定當從之。回去後好好約束士卒,勿使其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