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談判（1 / 1）
李弘冀怎麼也沒想到，多年前自己與耶律德光談判使出的招式，竟然會變成一個迴旋鏢，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身上。
與耶律德光不同的是，這套東西終究是李弘冀當時玩剩下的，自然知道現在的供求方完全反過來了。
當初，他和耶律德光。耶律德光是主動方，他是弱勢方；現在他和郭威，郭威是弱勢方，他是主動方。關於主動和弱勢的區別，只有一個標準，就是無論談判的結果如何，弱勢方有很大的可能還是會直接放棄大梁退守後方——除非強勢方的要求實在是太過過分。
更不同的是，當時唐遼訂立盟約，先入大梁者據中原。後來唐先下大梁，耶律德光卻不幹了。即使是和平過渡，但遼主始終都在大義上有所虧損，所以當初對李弘冀主動讓城的行為，是喜悅的，同時也能付出一定的代價，比如說將一些中原名將名士送給李弘冀。
但現在明顯就是“非正義”的兩國之間的侵略戰爭，李弘冀打出的口號——從他一開始滅閩的時候——就沒有任何遮遮掩掩的地方，就是“要統一天下，為天下主。”
這個口號在初期的時候可能會導致大唐被各國聯合抵制，但隨著唐的實力在李弘冀的領導下越來越強大，佔據了越來越多的土地，大一統的基礎形成。那麼在多年之中苦受戰亂、顛沛侵擾，渴望和平的百姓們就會自發地加入到大唐的隊伍當中去，從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這些質樸的百姓們，他們並不關心誰做皇帝，他們只是不願意再受那“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易子而食”的痛苦。
簡而言之，李弘冀在一開始就掌握了談判的主動權。
比如說，大周派來的使臣李榖在一開始就提議說道：“高行周、皇甫遇、桑維翰……等人，本是中原人士，與我朝陛下共在漢祖手下為將帥，是故頗多親密。我朝陛下深感兄弟情誼，願意以大梁城換取以上五人，聊表誠意。”
李弘冀面上不動聲色，心裡簡直是要笑出聲。
李榖的這一番話，你簡直不知道該說他是天真，還是聰慧。你說他天真的話呢，他又很明確地派出符彥卿這個李弘冀現在的岳丈沒說；你說他聰慧的話呢，他又妄圖用李弘冀玩剩下的手段來對付他。當然，這也可能是政治的藝術。
至於李弘冀對此的回答，自然是義正言辭的拒絕：“尚質等人，居於江南多時，早以此為家。更何況，朕自有一統天下之志，更需要良臣將相輔佐。其人為臣子，自當輔佐明君。這條要求，朕恕難從命。”
被拒絕了，李榖並不意外，只是藏在袖子裡的手緊緊地握了握拳。
郭皇帝最信任的三人中，明明是王峻提出了這個談判的計劃，自己卻不願意來。還言之鑿鑿地說什麼自己是大周這邊的最高階將領，是個武官，談判這種事情應該讓文官去，這樣才不會被欺騙。
範質就更別說了，雖然寫得一手錦繡文章，但極其惜命。尤其是聽到唐皇兩個字的時候，那些該死的記憶就不自覺地湧上心頭，說什麼也不願意出使。最後陰差陽錯，在毫無辦法的情況下，這個偉大而艱鉅的任務就被郭皇帝交到了他李榖的手上。
想起在臨出發前郭皇帝對他的囑咐：“以人換地，昔唐皇已使之，自不會做此等離心背德之事。故汝此行目標，唯與其訂立友好和平之條約。諸條行例，盡皆行於紙上，加蓋大印，才敢成盟。”
李榖深吸了一口氣，扔掉首先說出的只為試探李弘冀的“以地換人”之策，繼續說道：“既然此事不行，那敢問唐皇，可願與我朝陛下訂立友好和平之條約，規定互不侵犯，使得邊境息兵，海內嚴明。”
“只要唐皇同意，我朝陛下仍舊願以大梁，作為兩朝之間友好和平的象徵、禮物，贈送給唐皇。”
沒有回答，李弘冀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鬍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梁應該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畢竟只要使用了火藥，他相信周軍是無論如何也守不住大梁的。用他的東西換他的承諾，從這個角度上來看，這次盟約實在不應該訂立。
但從其他的角度來看，訂立完這個盟約之後，他可以兵不血刃的拿下大梁。雖然他有火藥，但在只能定點投放的情況下，只能對城牆進行有效的殺傷，而不能過多地威脅到周軍將士們。更關鍵的是，在李弘冀的計劃當中，取得大梁之後並沒有在短時間內再次北上的想法。
他得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地來，先得安撫好中原靠南邊這些州縣的情緒，聽話得留下，不聽話得殺了。解決完後顧之憂後，他才會考慮繼續北伐的事情。況且他的下一個目標也不是北邊，而是西邊的蜀國。
蜀國現在的情況，有點常識的應該都知道。無非就是君主孟昶左手金銀、右手美人，肆意享受。整個國家的官員上行下效，也都肆意揮霍，只懂得壓迫百姓，以自身的享受為樂。整個國家都沉浸在一種美妙的幻想之中，以至於後來宋軍沒遇上什麼像樣的抵抗，就這樣直接攻到了成都，滅亡了蜀國。逼出花蕊夫人那一首《述國亡詩》：
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
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不是說北邊打不得，而是要一步步地蠶食，先消滅弱小一點的力量，等其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之中，再一舉而功成。
君不見，南北朝末期，北隋南陳對立的時候，雖然楊堅的實力遠超陳國，但他也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南下進攻陳國，而是發展了一段時間，做足了萬全的準備，顯然是吸取了三國之時曹操的教訓。
楊堅以史為鑑，成功統一了全國，建立了大隋；現在李弘冀當然也要以史為鑑。
於是他站起身來，揮了揮衣袖，道：“此是樂民安民之事，朕豈會不願？”
“具體事宜，由桑卿與汝交談商議就是。”
說完，拂袖而去。
然後，一直在旁侍立的那個人坐下來，對著李榖微笑。
那張臉，不是曾經石晉的宰相桑維翰，還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