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蜀滅（1 / 1）
孟皇帝親自登上了成都的北城門，感受著狂風吹拂過他的發須，凝望著遠處天地一線的地方，久久都不能移開視線，就好像下一秒鐘那裡就會揚起陣陣沙塵，從而冒出一個又一個披堅執銳計程車兵，將他和他的大蜀帝國一起埋葬。
“陛下。”服侍過孟知祥孟昶父子兩人前後二十多年的老奴馬澤即使已經白髮蒼蒼，但身子骨依舊硬朗，只是在看向孟皇帝的眼神中，免不了帶上幾分憂慮，“城上風大，您剛剛醒來，怕是遭不得啊。倘若龍體有恙，老奴該如何去向九泉之下的先帝交代？”
昨天晚上，就在突然得知王昭遠戰敗，劍州、夔州雙雙易主的訊息之後，孟皇帝一個沒回過神來，竟然直接昏了過去，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幸好後來太醫把脈過後，說只是情緒激動導致氣血上湧，躺一晚上自然就會醒來。
不過這對於忠心耿耿的馬澤來說，已經足夠可怖，畢竟自從孟昶繼位二十年來，雖然也得過一些不大不小的病，可絕沒有直接昏迷這麼嚴重。
籠著袖子的孟皇帝聽到這話，卻是嗤笑了一聲，道：“這朝中的大臣們一個個天天都說，朕是真龍天子，周身自有龍氣護體。可朕若真是他們口中的真龍天子，依靠著如此天險，豈會連唐軍都守不住？短短兩個月，從漢中到劍門，一路失陷。所守將領，更多未戰先怯，倉皇而逃。多數者，更是直接以降活命。”
“若是這寒氣真能侵入朕體內，那便讓它來好了。反正這國都要亡了，朕留著這七尺身軀，到底又有何用呢？不若與國同休罷。”
“陛下！”聽到這番話，馬澤立馬跪拜下來，哽咽道，“君臣之道，是古來應有之義。若陛下要先死，奴必不能獨活。如此，請先誅殺老奴，陛下乃可死也！”
瞧見馬澤的行徑，孟皇帝又苦笑著搖了搖頭：“這個皇帝做得忒沒意思。”
他把目光投向五體投地，跪拜在地上的馬澤，道：“起來吧，朕若有那等抱死之心，早就在宮中一條白綾自行了結。又怎會假惺惺地來此，再假惺惺地說一番要君啊國啊的話。”
孟皇帝把籠在袖子下的雙手伸出來，背在背後交疊在一起，又重新把視線投向了遠方：“聖明天子，呵，朕曾以為自己該是武帝、太宗一般的人物，到頭來，卻是如同獻帝、哀帝一樣的小丑而已。”
“玄宗本該是一代明君，可錯就錯在活得太久。”孟皇帝眼眸微微低垂，一副虔誠又惆悵的模樣，“朕本也該是一代聖君，錯也錯在活得太久。”
在城牆上，在空曠中，孟昶捫心自問，若是還有機會再次回到剛剛登基的時候，他會勵精圖治，做個明君，再和唐皇周帝這般的人物奪一奪天下嗎？
他想了許久也沒想出一個結果，或許是因為這是個假設，所以本就沒有答案。
在一片寂靜聲中，上到城牆的通路的地方突然傳來了一陣喧囂的聲音，沒過多久，一個沉穩厚重的聲音就在孟皇帝身後響起，將他從無盡的遐思之中驚醒過來，“不知陛下喚臣來此，是有何事？”
孟皇帝扭過頭來，臉上已是佈滿了悲傷的痕跡，他盯著自己的這位宰執，一字一句地問道：“吾父子以豐衣美食養士四十年，一旦遇敵，不能為吾東向發一矢，何至於此也？”
李昊見到孟皇帝這幅模樣，也是長嘆了一聲，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覆。捫心自問，孟昶作為一個皇帝，對他們這些臣子真是相當不錯，不僅敢於放權，而且俸祿豐厚，每到逢年過節，各種賞賜更是不在話下。但沒辦法，弱小，就是原罪。
他沉默了良久，最後才低下頭開口：“臣聽說楚漢兩地的君王，馬希萼和劉晟都在金陵，官居三品，衣食無憂……”
“哈哈哈哈哈哈！”聽到這裡，孟皇帝不由得捧腹大笑，笑著笑著，似乎是動作太大，竟然就這麼把眼淚都給笑出來了，“官居三品，衣食無憂……好啊！好——啊！”
“臣還聽說，唐皇已經在大梁給您蓋好了新宅邸……如果……”
“這件事，到現在為止。”孟皇帝突然停住了大笑，抹去了眼角殘留著的淚滴，“真的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了嗎？”
他聽懂了李昊的意思，但他不想那麼做，畢竟一旦那麼做了，他就得失去自由，剩下的餘生，每天都在恐懼與驚懼之中度過——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沒有轉圜的餘地了，陛下。”李昊的語氣還是那麼沉穩，但說出來的話語，卻是那麼地刺骨冰涼。
“若是當初朕不那麼傲氣，非得在那封求降書上加上開頭那行字。”孟皇帝的眼神緊緊地盯著李昊，問道，“朕之大蜀，能苟存下來嗎？”
李昊抬起頭，直視著孟皇帝的視線，給出了一個他從未預想過的答案：“若是陛下當初在廣政四年，頒佈《頒令箴》之後，能一如往前，則如今，唐蜀形勢易反矣。”
問題奇妙地又繞回來，孟昶感覺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個死衚衕之中，這個衚衕四通八達，無論他怎樣掙扎，都找不出一條能看得見光亮的道路，只能不斷地繼續往更黑暗的地方靠近。
孟皇帝望著遠處已經被馬蹄揚起的陣陣風沙，閉上了眼睛，只淡淡地吐出四個字：“朕知道了。”
廣政十八年（公元955年）二月十九日，這是一個好日子，晴空萬里，孟昶身穿白衣，銜玉璧，牽白羊，頭上纏著草繩，站在成都北郊昇仙橋邊，身後是文武大臣，皆身穿孝服，光著腳，伏在一口空棺材上痛哭不止……
帶著千軍萬馬而來的兩位主將看著這一幕，最後還是陳誨主動後退一步，讓林仁肇上前代替李皇帝接受了孟皇帝的投降。
隨著這天太陽的落下，屬於大蜀的這輪太陽，也從中國歷史的上空中徹底的消失了。
更廣闊的篇章，即將由勝利者的人去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