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兵多就是任性（1 / 1）
望著前方雙方軍士在太原城牆上、中、下方分別展開的爭奪，柴榮能感覺到因為太原城久攻不下，自己這方的軍士已經露出了些微頹勢，有點後繼無力的感覺。
他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地被那層層疊疊在一起的屍體吸引，有兩具相疊的，也有三具相疊的……人在活著的時候身份是那麼的鮮明，可以分外清晰地分出兩個陣營互相廝殺。可在死了之後，就霎時如同燈滅一般，不論身份貴賤，不論高矮胖瘦，都會平等地化作塵土飛揚。無數人一直渴求著的絕對公平，生前達不成，死後卻輕易地完成了，豈不可笑？
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到處都是淋漓鮮血，從小在軍旅中長大，未及弱冠就已經親手格殺過敵人的柴榮的內心深處自然早就已經完全習慣這一切，也因此對這煉獄一般的情景毫無感覺。
戰爭，最不缺少的就是枯骨。不是敵人的枯骨，就只能是自己的枯骨。但現在，場上明顯出現了第三種情況，周軍士兵的枯骨和對面漢軍士兵的枯骨詭異地呈現出了一種平衡的狀態。
眼看著夜色又一次即將降臨，柴榮只好無奈地閉上眼睛，對著旁邊與他一同督戰的王峻說道：“擂鼓，收兵。”
王峻知道皇帝心中的憂慮，可即使他作戰經驗豐富，遇到現在這種情況也不知作何解決。在他看來，這本就是一場極不平等的戰爭。行軍作戰講究天時地利人和，這其中雖然人和是最重要的因素，可其他兩個在很大程度上也能決定一場戰爭的走勢。
先說天時，這幾日風平浪靜，天朗氣清，在這方面，周漢算是打了個平手；再說地利，漢軍據堅城而守，周軍雖然有著比較強力的攻城器械，但也還是不能完全彌補這一方面的劣勢，到最後，只能像現在這樣拿人命去填。；最後說人和，按理說，周漢雙方參與作戰的人數幾近相同，周軍這邊剛剛打贏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勝仗，氣勢正昂，所以這人和方面應當是周佔了優勢。
但是可別忘了，周是孤立無援的，而漢是有外援的，這個外援還是實力比之周漢兩方都不知道強出多少倍的唐。
所以這場攻防戰只能持續到大唐軍隊介入戰場，就像劉崇的目標是守到唐軍來，而柴榮的目標是在唐軍來之前攻下太原一樣。他們兩個心裡都很清楚地知道，唐的介入，究竟會給這場原本雙方應該勢均力敵的戰爭帶來多大的變化。
一旦唐軍抵達，勝利的天秤就會毋庸置疑地朝著它所支援的那方傾斜。而唐會支援哪方？用屁股想都知道。
“陛下。”王峻跟著柴榮走入他簡陋的營帳之中，瞅到這位皇帝因為連日不眠而在眼眶四周積累起的血絲，心臟不由得狠狠地抽動了一下，原本想說的話脫口而出之後，竟然變成了勸慰：“即使此戰關係甚大，陛下還是得多注意保重身體。不然就算日後據有天下，怕是也……”
“命不久矣”這四個字王峻沒說出來，可柴榮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周本來就是個流亡政權，於是此時的柴榮也沒擺什麼皇帝的架子，苦笑著揮了揮手，道：“秀峰（王峻）難道以為，我打下太原會死，打不下太原就不會死了嗎？”
王峻深吸了口氣，終於還是決定把先前沒出口的話重新說出來：“陛下既舉全國之力，傾全國之兵以擊太原，則後方空虛。以唐主之智，定然會兵分兩路，一路往西北，來太原援漢軍；一路往東北，去臨淄滅我朝廷。如若在唐兵到來之前，我軍還不能攻下太原，怕是馬上就會陷入東西合圍之勢。屆時，怕是無有他法。”
“既然秀峰也知道，左右都不過是一死。”在眾將士面前一直保持著嚴肅面色的柴榮這時倒像個小孩子一樣笑著指出王峻話語前後意思的矛盾，“那我為何不能選個體面點的死法呢？”
“其實，若是陛下肯服一時之軟，也許可以不必死。”
王峻終於還是把心底的這句話吐露了出來，作為臣子，他知道本不應該勸自己君主的投降；可作為從前的朋友、知己，他應該勸這位堅毅的漢子先活下來，就算其他什麼的都失去了，只要人還活著，一切就都還有所可能。
“服軟嗎？”柴榮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朕……”
突然間，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從順著外間的空氣飄蕩到營帳之中，讓柴榮情不自禁地皺了皺眉頭。他正待讓王峻去看看是什麼情況，卻發現到營帳的門簾被猛地拉開了，一陣狂風呼嘯著奔湧進來，颳得皇帝的臉有些生疼。
那在月色映照下的，身著著一身制式鎧甲的身影大踏步地走了進來。離得近了些，柴榮才能清晰地看見那人披在身上的鮮紅色鎧甲，一時之間不禁有些愕然，然後抿了抿嘴唇，依舊是一副無奈的樣子：“趙將軍為國征戰，實在是辛苦了。”
只見趙匡胤聽到這話，微微一頓，然後立馬單膝下跪：“臣為陛下征戰，何來辛苦之說？”
“你是個有出息的。”柴榮並不接趙匡胤這表忠心的話，蓋因以他現在落魄流離的狀況，除了皇帝的名分幾乎是一無所有，自然也就不可能再為趙匡胤的這份忠心開出什麼諸如“託孤大臣”一般的價碼，“若是拼盡全力，最後仍免不了敗亡的結局。朕自亡矣，你也不必再做無謂之抵抗，領著剩下的弟兄降了李弘冀就是。”
夜色凝滯，柴榮這話一出，一時之間，竟令趙匡胤和王峻二人有些無言。
“臣之所以未經通報，匆忙而來，正是為了向陛下報告一事。”趙匡胤說話間，身上那件已經完全被鮮血浸紅，不知道是什麼顏色的鎧甲抖了抖，“斥候來報，在太原西南三十里處，”
“發現了唐軍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