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狹路相逢（1 / 1）
柴榮早已料想到唐軍會來，可沒想到來得如此之迅速，陣勢更是如此之浩大。據周軍的斥候觀察，唐軍至少有不下數十萬之眾，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地都是人頭，根本望不到盡頭。這還不是最令柴榮驚訝的事情，最令他驚訝的是，斥候發現軍中竟然明明白白地豎了一杆黃色的大旗，上書一個碩大的李字，再加上週圍若隱若現的天子儀仗——一切的一切都說明著，那本該坐鎮開封運籌帷幄的大唐皇帝，竟然為了對付他而御駕親征了！
“唐主自詡豪傑，卻也對我這個小人物這般重視嗎？”柴榮用自嘲的語氣說道，他寧可李弘冀把他當成一個只會投機鑽營的假小人，也不願意李弘冀把他當成一個傲氣凌節的真英雄。
李弘冀對他的重視程度，直接就決定了周軍此戰的困難程度。而數十萬大軍的包夾下，即使是柴榮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一個可以破敵制勝的辦法。人定勝天，人定勝天，這話說得倒是沒錯，可勝天的前提是，你也得有人啊！
郭威天不假年，大周也禍不單行，就在柴榮正在為抵達主戰場的唐軍而心焦不已的時候，又有一匹快馬風塵僕僕地趕來，從馬上翻滾下來計程車兵臉上還帶著未風乾的淚痕。也不知道他這一路上的淚水究竟多少，竟連一路的狂風都吹不散。
“陛下。”那狂風沒吹散他的淚痕，卻灌進他的喉嚨，令他的嗓音變得嘶啞，“臨淄被唐軍攻破！將士們雖然都浴血奮戰，可終究寡不敵眾。城破之後，剩下的將士們拼命護送著陳將軍突圍而出，可沒想到敵軍陣中突然射來了一箭，正中陳將軍的胸口。”
“陳將軍眼看自己命不久矣，就嚴令我等先走，且一定要到太原來，把臨淄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報告給陛下聽。一路走來，大家逃的逃，被殺的被殺……”
聽到這番話，柴榮很明顯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緩緩開口說道：“是朕之過也。汝等為朕拼盡全力，甚至拼上性命，朕卻不能對汝等做出一絲一毫的保證。”
“末將此來，不為別的。”那士兵的聲音中明顯帶著一股恨意，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就請陛下讓吾當個急先鋒，能再多殺幾個唐人，也算是為弟兄們報仇。反正吾不過爛命一條，哪怕多拉上一個唐人，那也不虧！”
面對這名對著他推心置腹計程車兵，作為皇帝的柴榮能怎麼辦？他不能給予這些士兵哪怕一點點的榮耀，難道連這樣一個小小的要求也不能滿足嗎？滿心仇恨的人，對這樣的人來說，活著真的會比死去更好嗎？
柴榮無法思考，也實在說不出贊同或是拒絕的話語，於是他默默地把目光投向了趙匡胤。
趙匡胤瞬時就明瞭了皇帝的想法，走到那位依舊跪伏在地上計程車兵身邊，對著他說道：“這位壯士，你說的事，我會幫你安排的。”
士兵沒有回應。
“壯士？壯士？”趙匡胤又叫了兩聲，甚至還伸出手掌輕輕推了推士兵的肩膀，仍舊沒有動靜。
這下，不僅僅是趙匡胤，就連柴榮也意識到了士兵的不對，連忙主動起身走到士兵的旁邊，右手扶住他的腰部，左手抓住肩膀，輕輕地將他的身子直立了起來。趙匡胤伸出食指，放在士兵的鼻吻底下，皺了皺眉頭，然後對著柴榮搖了搖頭。
“也好，也好。”柴榮看著面前近在咫尺計程車兵已經永遠閉上的雙眼，“至少不用在戰場上殘缺地死去。”
他解開自己腰間的一塊玉佩，輕輕地放在士兵的胸口，然後轉過身去，揹負著手：“將這位壯士帶下去，尋個好地方埋了吧。他們生前，朕沒能為他們做些什麼，死後總得有些行動才行。”
“然後令全軍集結，告訴他們，這是最後一戰了。”
“勝，則共享富貴；敗，則共赴黃泉！如此而已！”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去做一件事，那就絕對不能輕易放棄。柴榮已經走過了疑惑的時期，走過了迷茫的時期，也許在很早很早的時候，在他領兵突襲契丹的時候，他就明白了。自己和南邊的那位唐皇之間終有一戰，這一戰的勝負將會直接決定天下的局勢。
唐贏，則天下一統；周贏，則南北鼎立。不論雙方實力懸殊有多麼明顯，不論最後的結果究竟會是如何，柴榮都不願意再迷惘，而是在心裡不斷地告訴自己：只管去做就好了！是的！只管去做！
生如螻蟻，當有鴻鵠之志。命如紙薄，應有不屈之心。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須知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
……
……
李弘冀站在如同一座堡壘般的戰車的二層處，輕輕地放下橫亙在自己面前的望遠鏡，遞給了旁邊的林仁肇，說道：“不若你來看看，朕卻是看不出什麼門道來。”
接過這又一件由皇帝鼓搗出來的新奇玩意兒，林仁肇將它放在了自己的眼眶處，即使早已經體驗過這東西的神奇之處，可每次使用，都還是讓林仁肇驚為天人。有了這麼一件東西，在很遠的地方，只要尋個高處，就能將敵人的佈置一覽無餘。兩軍作戰，其中一方把你的底褲都看穿了，那還怎麼打？
觀察了一會兒周軍的陣型之後，林仁肇面色有些凝重地放下望遠鏡，對著李弘冀說道：“陛下，臣觀周之陣勢，圓潤無礙，足可見將兵人之才能。一時之間，若不是他們自亂陣腳，怕是找不出什麼致命的破綻出來。”
“那就令東西兩面的神武、龍武兩軍一齊壓上，正面作戰便是。”
以如此差距之巨大的人數，難道唐軍還能在周軍面前輸了不成。
突然，林仁肇發現周軍的陣型有了異動，連忙舉起望遠鏡繼續觀察，卻見周兵一個個從營寨中魚貫而出，很快就列好軍陣，朝著唐軍這面一字排開。
——柴皇帝的想法，竟然和李皇帝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