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廣東人死不死,關我屁事?(1 / 1)
“你說你是尚可喜派來的?”
吳世璠不可置信地看著帳下坐在條凳上那個笑眯眯的漢子。
或許是年輕氣盛,吳世璠總覺得眼前的漢子的笑容中,帶著輕蔑的味道。
“是的殿下,我家王爺讓我給殿下送來幾份大禮。”
漢子口中的大禮,就是空手套白狼從舒恕手裡奪下來的2000餘匹軍馬,以及五六百名滿洲旗兵的屍體。
被東江鎮總兵黃龍誇獎有“馭變定亂,濟世才也”的尚可喜,不愧是一頭縱橫沙場數十年而不倒的老狐狸,清、吳雙方局勢在他眼中猶如一盤棋子。
在節堂內與部將推演了無數次後,尚可喜果斷出兵,最終以微弱的優勢,成了這盤棋局的最大贏家,也讓尚家有了跟吳家坐下來談判的資格。
尚可喜先是封鎖全城情報,在與山裡的滿洲軍通訊過程中,刻意隱瞞吳軍大舉增援廣州的訊息,從而拖住不明真相的滿洲軍,避免滿洲軍得知訊息後過早逃跑。
接著派出慄養志的騎兵與吳軍對峙,營造出“援而不救”的假象,逼得吳軍不敢輕易調動軍隊,導致吳軍封鎖花山寨兵力不足,為滿洲兵的逃跑創造機會;
同時在兩軍對峙期間,利用尚家經營廣州近二十年、對廣州附近各種地形熟悉的有利條件,讓連登雲在不知不覺中,分500騎兵繞過吳軍營地,用馬車拖拽著十門百餘斤重的小型行營炮,埋伏在花山到從化的小路上。
行營炮管不塞大炮子,而是塞入散子、爛鐵釘、鐵鍋碎片等物,架設在山崗高處的土堆上,由高向低,趁機轟殺出逃的滿洲馬軍。
用大炮轟炸偷襲後,伏兵還舉著“大周”的旗號,利用遭伏士兵對未知情況的恐懼,快速對出逃的滿洲兵進行截殺。
最後為了保守秘密,還把受傷落馬的滿洲兵,在吳軍追兵到來之前,全部補刀殺掉,只留下一地屍體。
如此,神不知鬼不覺,連逃跑的旗兵也不知道背刺他們的,居然是他們前來援救的平南藩!
除了旗兵們不知道,吳世璠也不知道尚可喜居然打著他的旗號,襲殺舒恕大軍,年輕的吳世璠無端端地替尚可喜背了個鍋。
更想不到的是,他本人在舒恕眼中,居然成了那個“用兵如神”的敵人!
除了以上這些,最最重要的,是尚可喜不顯山不露水的,向吳世璠秀了一次肌肉——廣州我經營了二十年,這裡的每一寸山水草木,每一條溪流河道,我都一清二楚。
我想在什麼時候出現在什麼地方,全都在我;今天我可以出其不意地幫你打清兵,明天我願意的話,也可以出其不意地埋伏你!
尚可喜,這隻在廣州盤踞了二十年、只剩下一口氣在苟延殘喘的老狐狸,在臨死前,還把舒恕和吳世璠這兩個年輕人,都給坑了一遍。
吳世璠本人並不知道,他暗地裡已經被尚可喜這隻老狐狸坑了,但這不妨礙他的不高興。
出動幾萬人,聲勢浩大的打生打死,才吃了滿洲兵三四百人,還沒什麼繳獲。
而尚可喜這個老賊,乘人不備地背刺盟友,就殺了滿洲兵五六百人,捕獲了2000餘匹軍馬,甚至還轉手把這些送給自己。
雖然他知道,這麼多戰馬,就憑尚軍那幾百人,肯定帶不走。
但是人家是主動投靠,主動獻上,你總不能吃相那麼差,當著其他降將降將的家丁親兵的面,攻殺尚軍,搶奪他們的戰利品吧。
這樣讓其他人怎麼看你?
“除此之外,我家還有另外兩份大禮要送給殿下。”
說罷,連登雲不說話了,靜靜地等著吳世璠的回覆。
雖然像吃了蒼蠅那樣噁心,但吳世璠知道,上位者不能因為自己的喜好而隨意發動戰爭,戰爭之後,就是政治,而政治更是幾方勢力之間的相互妥協、角逐的結果,只要價錢合適,大家都能坐下來談。
不能不談,他沒時間在這裡耗下去。
“狗日的,要不是沒時間的話,老子肯定耗死你全家……”
吳世璠心中暗罵了幾句過過癮,但還是面無表情地說道。
“哦,將軍說說看。”
連登雲卻是搖了搖頭。
“禮物不在我這裡,在小王爺的門人那裡。”
連登雲口裡的門人,就是尚之信派在吳世璠帳下聽差的通事官,林奇逢。
不多久,林奇逢被吳世璠叫了過來。進入大帳的林奇逢,看到連登雲後,互相點了個頭,跪拜道。
“我家小王爺讓我把這個獻給殿下。”
說罷,解開褲腰帶,從褲腰帶裡掏出一封絲綢縫製的乞降書。
乞降書中大概內容就是:
平南藩素聞殿下天威,願意向周王稱臣,將廣東獻於大周,從此為王屏藩,同時,願意主動奉上白銀五十萬兩,以資軍用;另外,平南藩願意為殿下出兵,蕩平廣東境內的叛逆……
吳世璠看完之後,把乞降書“砰”地一聲拍在帥枱上,冷笑:
“你休想!”
尚家的這封“乞降書”,還不如叫“討封書”。
向周王稱臣——就是吳軍不許再打我,還要給我封號;
將廣東獻於大周,從此為王屏藩——就是周王你承認廣東是我的封地。而且,尚家只剩廣州一城,何來廣東一省?
至於“出兵蕩平廣東境內的叛逆”——誰是叛逆?
沒說,那隻要是尚藩認為不敬周王的,都可以稱呼為叛逆,相當於准許廣東各派勢力內訌!准許尚藩“收復”廣東失地。
唯一讓吳周有點甜頭的地方,就是拿了五十萬兩白銀。
這種條件,吳世璠絕對不可能答應。
見吳世璠直接就把尚之信的乞降書丟了過來,林奇逢也不驚不怒,彎下腰正準備撿起來,就聽見吳世璠說道:
“老林啊,咱們生意沒談妥,這沒事,買賣不成仁義在嘛。”
尚之信滿天要價,現在輪到吳世璠就地還錢了。
那2000匹軍馬和幾百個滿洲兵的屍體是你們的禮物對吧,咱們生意沒做成,我不好意思收禮,你們帶回去吧。
拖屍體的車夠不夠?我借車給你。
再借給你們幾個馬伕趕馬啊?我讓底下的派人隨你們趕馬進城,出個公差。
你們把人帶回廣州吧,天黑了,弟兄們該回去吃飯了。我也不攔著,明天大家好好休息一天,後天開始,我攻城。
你們也不用擔心我的人夠不夠,我堂兄吳世琮認識不?哦,不認識啊,沒關係,他在廣西集結人馬,已經開始向咱們這邊來了。
有多少?嗯……幾萬人吧,兩三萬人還是有的。
還有啊,你們老王爺這個戰術不錯,獲利頗豐啊,我要把這事記起來,然後傳信給敵後的那些準備反清舉義的將軍們,先坑一下清軍後再舉義。
你放心,你們老王背刺清廷這事,我肯定不會讓清廷知道,放心放心。
反正拿不下廣州,我就不走啦。
你們理解一下,我也沒辦法啊,我年紀輕輕,就被你們的老王給坑了,我還要不要面子?以後我怎麼坐堂口?
好啦,都回去吧,我這裡不管飯的,大夥休息一天,然後不死不休。
吳世璠一副初出茅廬、不知輕重的樣子,說完還把人家使者給趕了回去,完全不打算給自己留後路。
饒是學貫中外、見多識廣的林奇逢,也被吳世璠這番話搞懵了,差點就要跟他說“叫你家大人過來”。
不是,這小子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
他不知道雙方開戰將造成多嚴重的後果嗎??
他真的以為,尚王爺沒有一戰之力嗎!
尚藩的直屬兵馬,清廷額定藩丁三千人,綠營兵額七千人。
整個廣東,在藩亂之前,尚家控制的兵馬有2.1萬人。(注1:)
由於敗兵的敗兵,叛亂的叛亂,被尚之孝帶走的帶走,尚藩能控制的兵馬,就剩城裡的2000餘藩丁,以及五千多綠營兵了。
但是,尚家如果真正要動員起來,實力卻不止這些。
以尚家族人為例,尚之隆管轄3個佐領,壯丁1789人,連同家屬近萬人口;尚之孝管轄1個佐領,壯丁191人,連同家屬近千人口;尚之典、尚之廣管轄1個佐領,壯丁550人,連同家屬2000人口。(注2:)
丁口比達到了1:5。
也就是說,尚家真正要動員,不用婦孺一起上,僅是退養的老卒、餘丁、孩童,連同原有的藩丁,就至少能動員到近2萬名與尚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男子參加守城。
在守方錢糧充足的情況下,要打下像廣州這樣擁有2萬男子防守的大城,攻城方至少需要十萬人。
吳軍在廣東有十萬兵馬嗎?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沒有,這是不可能的!
那吳世璠為什麼還要說出這種鬼話呢,他不知道拖久了,大家都吃虧嗎?
林奇逢吃不準這個年輕人,只能耐心地跟他解釋。
殿下,不帶這樣玩的,這樣你我兩家都不好,只會便宜了滿清。
你看,你要打我,就得集中大量的人力、物力在廣州跟我家拉扯,這個仗打起來,少說點吧,不打個一年半載的,沒法出結果。
到時候,廣東成了一片焦土,百姓四散流離,生靈塗炭,於心何忍?
別說是提供稅賦了,說不定還會出現民亂等大規模動盪,你大周耗了那麼多人力物力,打下一個沒法為你提供人力、物力、財富的廣東,甚至還要倒貼錢,到時候誰吃虧?
肯定是你大周吃虧啦!
你看,我們的方案就很好嘛。
你能拿到錢,還能派遣官員來管理政務,這地方就是大周的啊,就跟之前大清朝一樣,沒什麼區別。而且我們向你稱臣,你不僅得了名聲,又有了軍功。
你不是說要“興明討虜”嘛,你把廣東的軍隊撤出來,北上打大清,既能實現“興明討虜”的旗號,也省得在廣東做無謂的物資消耗,廣東百姓也不用因為戰爭而顛沛流離,可以安心生產,一舉三得,多好啊。
林奇逢就像個老夫子,耐心地給吳世璠剖析當下局勢,還時不時地悲天憫人,大言蒼生、百姓。
就在林奇逢看吳世璠默不作聲,以為自己已經說動了他時,卻見吳世璠像在看傻子一樣地看著自己。
“廣東又不是我的封地,他們廣東人死不死關我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