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做買賣哪有一上來就開底價的?(1 / 1)
吳世璠這句話猶如一拳打在林奇逢的腦袋上,震得腦瓜子嗡嗡響。
撲母啊,這是讀書人能說出來的話?
什麼叫廣東不是你的封地?你這個想法,跟關外的皇太極當年越過長城,擄掠大明百姓,把大明邊境搞得一地雞毛然後揚長而去的做法,有什麼區別?
尚可喜弄得這麼複雜,又是秀甲兵,又是背刺清軍,又是給吳家送東西,就是要讓吳世璠好好地在桌子前坐下來,好按自己的規則來玩。
可吳世璠卻是直接掀桌子,小爺不玩啦。
“殿下,話不是這麼說的……”
林奇逢見情況有些偏移了之前的謀劃,還要繼續耐心向吳世璠說服,卻被連登雲一句話直接打斷。
“殿下,你想要什麼就直說吧。”
連登雲是武人,沒那麼好耐性聽他們兩個文人閒扯。
“爽快。”
既然有人識相,吳世璠自然就可以回價了。
“嘿嘿,我只提一個——尚家改封遼東行省,嗯……或者陝西行省,待我向大王請示後告訴你們,教令到了,尚藩即刻拔營。”
連登雲原本笑眯眯的臉頓時誇了下來,雙眼冷冷地看著吳世璠:
“殿下,你是說真的,還是鬧著玩的?”
迎著連登雲那陡然而升想要殺人的眼神,吳世璠也是冷笑著回應了一聲:
“哼哼,回去跟你家主人說:現在開城,還有得選;等城破了再投降,就沒得選了。”
連登雲眉頭一挑,咬著牙再問“那你就是要打咯?”
吳世璠嘿嘿一笑。
“你先想清楚,你有資格代表你家來宣戰嗎?別為了逞一時口快,惹小爺不高興了,到時候你家主人得把你砍了向我謝罪,嘿嘿……”
“你!!”
連登雲拍案而起,充當侍衛的劉起龍見狀,上步拔刃橫擋於吳世璠前,一時間大帳內針鋒相對,火藥味十足。
連登雲頓感羞辱。
欺人太甚!
他堂堂一個隨父親平定南雄的二等阿思哈尼哈番,竟然被他這樣羞辱!
狗屁王侯!
當年隨他父親連得成屠南雄、屠廣州的時候,什麼樣的高官他沒殺過!
正欲發怒,林奇逢趕緊站出來打了個哈哈,藉口要向藩主稟報,先行告退,甚至連第四個禮物是什麼也不說了,硬拉著瞪著牛眼的連登雲,退出吳世璠的大帳。
吳世璠看都不看他們一眼,隨即叫來李潤興,下了三個命令:
第一個,五車金銀財寶的賞賜,全部分給攻寨的那六支步卒。
死的給三份,登記後給家裡爹媽送去;
殘的給兩份,養好傷後在老營安排個活計,或者按級別,在當地安排當官員、胥吏、文書;
活著拿一份,當場結算,絕不拖欠。
第二個,聯絡大汕法師,讓他找人去跟蔡璋那個海盜說,他的條件我可以考慮,但他明天得先把所有戰船,全部離開河南島,去他的瓊州府避一段時間,就說楊二去他老巢了;
他要是不肯走,以後就別走了。
第三個,去請劉國軒,我有話跟他談。
吳世璠三件事說完後,李潤興沒有動,而是斟酌之後,向吳世璠建議暫時不要去調動蔡璋。
理由是現在尚家並沒有明顯的頹勢,蔡璋肯定也不敢亂動,在形勢不明朗之前,沒有必要去動這顆暗子,驚動尚家。
吳世璠聽聞後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從腰間掏出一支菸槍,點上菸絲“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由於勁太大,還連連咳嗽了幾口。
“咳咳……師兄你說得有理,就按你說得辦,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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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你們居然去偷襲滿洲大兵?!”
聽到慄養志他們居然去偷襲逃亡的滿洲大兵,嚇得尚之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父王這種做法,真是……太狂妄了,簡直就是站在刀尖上耍雜技啊,要是被大兵發現了怎辦!
連登雲拍著胸脯安慰道,他們是舉著“大周”的旗號,清兵驚慌失措之間,肯定不知道被埋伏的會是平南藩兵,儘可放心。
“他們要去從化?那咱們家在從化的營莊不就是得遭殃啦……”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地在屋內說起軍務時候,一聲蒼老低沉的咳嗽打破了嘈雜屋內的討論。
“你剛才說,那豎子聽到我們的條件後,並沒有惱羞成怒地辱罵你們,咳咳……面對你的恐嚇不僅毫無懼色,反道是反諷回來?”
一時間,眾人止住發言,轉向聲音的主人。
“是的王爺。”聽到尚可喜發話,連登雲趕緊站起身來,向躺在床上的老人躬身行禮。
在戰場上被戲耍一番、又接連面對尚家提出的無理條款,正常來說,這個年齡段的少年在受此羞辱後,應該是透過憤怒來發洩他委屈,以掩蓋他的無能為力。
而吳世璠不僅是第一時間就看出了條款中不合理的內容,更沒有因受到戲耍而暴怒妄形,足以說明吳世璠城府之深,遠超同齡人;
在陡然面對身上帶著殺氣的連登雲近距離地恐嚇,身體卻不會因此而本能地驚懼害怕,竟然還敢不怒不驚地開口反諷連登雲“要想清楚,別逞口舌之快而被砍了”。
而正常來說,一個人在內心恐懼之時,是會透過發怒來掩飾自己的無能的。
這也恰恰說明他定性極強,更說明能擁有今天的地位和部卒,還是有自己的底氣的,至少是有靠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全憑父祖的庇護和餘威。
至於對方“信口開河”出來的那些條件,反而不重要,畢竟他們尚家也是胡亂開價的。
談判桌上,哪有一上來就報底價的。
商場上,雙方頭回做買賣,都是不動聲色地先交鋒一番:探一探對方的底細、態度,摸一摸對方的性格、愛好,看看能不能從對方的性情中下手。
愛虛名的給面子,喜歡女人的送女人,貪錢的送錢財,如果給對方談判者一點蠅頭小利就能達成目的,為自己爭取到了最大利益,何樂而不為?
面子小事,女人小事,貪錢又能貪多少?
有名分、有權勢、有軍隊、有封地,這些還怕沒有?
商場如此,戰場亦是如此,越是重大的抉擇,越是謹慎。
“這豎子,不簡單啊,咳咳……看來,得送個女人了。”
尚可喜咳嗽了幾聲後,撥出來的氣更加的孱弱,伺候一旁的王府醫官趕緊近前,卻被尚可喜擺了擺手。
“德符這事做得很好,本藩很滿意,以後,藩下之事皆由德符所出,爾等盡心輔佐,知否?咳咳……”
嚴自明、慄養志等藩下將帥互看了一眼,隨即躬身行禮。
“嗻。”
“父親!”
聽到父親對他的肯定,尚之信的眼睛瞬間紅潤,淚花在眼眶裡打滾,雙手緊緊地握住尚可喜蒼老的右手。
三十年了,父親終於對他認可了!
尚可喜渾濁的眼睛中欣慰地看著這個嫡長子,拒絕了醫官想近身診斷地腳步,只說了一句。
“我時候不多了,給我一片參,讓我跟德符說幾句話吧。”
尚之信聞言,更是不顧形象地嚎啕大哭。
眾人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最後一個個在老王面前叩頭之後,一一退下。
尚可喜在口含參片不久後,臉上難得地恢復了紅潤,醫官見後,卻是面如死灰,猶豫片刻後,還是在尚之信耳邊輕語。
“王爺,老王爺心血損耗過大,時候不多了,您……”
“賤人,你放肆!”
尚之信忽然爆起,鐵手緊緊地抓住滿臉驚恐的醫官,嚇得他慌張地拼命搖頭。
尚之信正欲發怒,忽然聽見了尚可喜的一聲慘白。
“別為難他啦。”
又向醫官揮了揮手,醫官如臨大赦,拿著醫箱趕緊跑了出去。
“父親!”
尚可喜難得地在尚之信的攙扶下,坐靠在床邊。
“兒啊,為父有話要跟你交代。”
尚可喜用盡最後的心力,跟尚之信講了最後一堂課。
“或許你會疑慮,為什麼要在關鍵時刻,我們要出賣滿洲兵。”
原本尚家是打算利用廣州大城,拖死吳軍,從而幫助大清實現勝利,保住尚家利益。
但因為吳世璠大張旗鼓的到來,吳軍增兵的資訊已經洩露出去,而清、吳雙方在廣東的兵力也產生了根本性的逆轉。
尚可喜在得知此訊息後,就知道廣州城不一定能撐到大清援軍的到來。
反清聯軍在攻入廣東後,尚藩在內外交困的情況下陷入苦戰。
在巨大的軍事壓力下,尚可喜雖屢次奏疏軍情緊急,但康熙除了不斷的讚譽、嘉獎以及表示對尚可喜的絕對信任外,並沒有在軍事上對廣東、對平南藩旗給予過多的支援,僅僅以舒恕代替尼雅翰增援尚可喜而已,其餘部署皆為遠水不解近渴之舉,沒有任何實質意義。
不管尚可喜如何求援,康熙皆堅持已見,並多次要求平南藩努力進戰、無視或者輕視尚可喜的意見,以及無限拔高平南藩旗的實力。整個廣東的軍事壓力一直壓在尚可喜一人身上,甚至可以理解為康熙有可能要犧牲掉尚可喜和平南藩旗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粵地淪陷、尚氏殉國和尚之信投降吳三桂這兩種情況,對於康熙本人來說都是處理平南藩旗最佳的契機。(注:參見趙梓淞《三藩之亂中尚之信立場研究》)
“哼哼,康熙那小子,視我們藩鎮如眼中釘,我們死了對他大清朝來說,才是好事呢。”
尚可喜是一頭活了七十多年的老狐狸,更是被皇太極讚譽為“達變通權”,再加上有定南藩孔有德的前車之鑑在那裡,他不會傻到去相信,當他們尚家為大清盡忠後,大清將來勝利了會對他尚家格外開恩,保留平南藩國,延續宗族祭祀。
永曆六年、順治九年,南明大將李定國攻破桂林,桂林城破之前,孔有德想投降,不允。
自知走投無路,孔有德對其兒子孔庭訓說:苟得免,度為沙彌。勿效乃父作賊一生,下場乃有今日耳。
桂林城破,孔家除了孔四貞逃出以免外,全族盡滅。
孔家為大清盡忠殉國,清廷卻以定南藩斷嗣為由,除其國。
“你在康熙身邊當了那麼久的侍衛,難道你不知道他的為人?”
別人不知道康熙是什麼人,尚之信會不知道?
康熙就是一個示外儒雅,內懷虎狼,外仁而內暴之君。對此,尚之信自然是心知肚明。
尚可喜一輩子打生打死,他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還不是保住宗族和藩國!
可清廷太無人性了,天下還沒坐定呢,就想著除藩!
甚至在借自己上奏要回海州養老之機,勒令平南藩上下離開廣東!離開廣東的平南藩,還是那個平南藩嗎?
“更重要的是,咱們借吳藩之手,把滿洲兵趕走,咱們平南藩在廣東的招牌就更亮了——除了尚藩,清廷在南國還有可以爭取的勢力嗎?”
誰坐龍椅,對於尚家來說,並不重要,只要能保住宗族和家族富貴,什麼都能談!
“父親,那……我們投吳三桂?”
“不!吳三桂我也信不過!”
尚可喜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原本壽斑遍佈、蒼白無色的臉上甚至還泛起一陣紅暈。
吳三桂毫無遠見,這種人能贏嗎?未必。
現在天下局勢,猶如一片霧霾,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對於尚藩而言,就是一邊做到對清廷的忠心,另一方面也要保持對吳三桂的尊敬,兩頭下注。
不管天下怎麼變,只要尚家在廣東不走,有了根基之地,不管最後誰勝誰敗,誰主神器,尚家都不會輸!
軍隊和封國,是咱家命根子,一樣都不能少!其餘的都是小事。
“把三妹給那小子送去,就說要和談的前提條件,是雙方先聯姻。”
趁吳家勢力還不夠強,趕緊把女兒送過去,要是吳家奪了江山,你想送女兒過去,人家都未必看你正眼。
只要尚家的女兒成了吳家下一代家主的正妻,生下嫡子,那麼尚家就是吳家的外戚。
朝堂上,吳尚氏能依靠誰,還不就是外家的兄弟父祖!
倘若大清擊敗吳軍,收復天下呢?
“那就不要猶豫,立即起兵,收復廣東,對吳軍不要手軟!”
那要跟吳家怎麼談?開什麼條件,大家才能談妥?
“最好就是保持現狀一直談,然後談不妥繼續談,談到兩邊決出勝負。”
“我快要死了,你以‘國有喪,請免戰’為由,看看能不能拖住他們,拖得越久越有利。”
但是!
尚可喜搖了搖頭。
那小子沒那麼傻,不會讓我們拖延下去。
“父親,那……我們的底線是什麼?”尚之信躊躇半天,艱難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尚可喜對著長條狀的廣東地形圖沉默許久後,用手在上面以廣州為中心,劃了個虛線。
“以廣州府為中心,加半個廣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