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賣刀遊子(1 / 1)
江夏郡外,亢龍寺。
寺廟有三個後門,分別掛了三個匾額。左為“解脫門”,右為“精進門”;中間卻稀奇,門楣上面是個招牌,招牌上寫著“典當行”。
大晉花和尚,兼營放貸、典當,說來也算不得什麼稀奇事。
郡城外邊,有落魄旅人,鱗傷遍體,孤身行路。
經過這亢龍寶剎的後門,旅人扒上典當櫃檯,把一長一短的雙刀拍在櫃檯上。
和尚笑,施主,我們是和氣生財的佛院,要你傢伙做甚。掂量掂量雙刀,刀鋒血氣森森,顯是上次沒有擦拭乾淨殘血,刃頭一片斑斕鏽蝕。
正要合上刀,忽發現鞘裡內膽是金銀打造;和尚僅僅收下刀鞘,把不值錢的雙刀退回了旅人。
得錢二兩六。旅人面目慘然,失魂落魄一般,也不爭競。那人問和尚道:
“哪兒能吃飯?”
“城牆旮旯裡蹲著去!”
江夏牆角,三五成群,圍了七八十個打短工的麥客。這些人不治產業,沒房子沒地;天為被,土為床,年年以傭耕為業。
郡裡近來出了兩樁大事。
一樁是有那不知死活的江夏賤民,上西軍首府裡殺人放火,燒了荊州囤積可用五年的糧草,惹惱了桓家將軍。羊毛出在羊身上,羊有脾氣?好的,不給羊群面子了,這次西軍要往禿了薅光荊州百姓的羊毛,索性把徵糧數額翻了兩番。
方圓百里,百姓已無半粒米糧。有地的尚且要餓死,這些躲在城牆角落等人僱傭的泥腿子,此時只有西北風喝;說是麥客,不如說是要飯的乞兒。
第二樁,是郡裡的法場上,闖進來一夥子強人。
這些暴匪們,當街呼嘯殺人,持刀揮斧,一發劫了法場,救下一條劊子手下待砍的死囚人命。
目擊的百姓說,他們有的是會稽口音,有的則來自淮南;搶了那青臉的人犯,一鬨而逃,紛紛竄入城外五十里的白雉山,就近落草。
江夏城中,不少沒有活路的破落戶,索性也一頭扎進了白雉山。聽人們講,白雉山上,歡迎的水果很甜,大碗的燒酒很烈,糧米堆積如山;上了山,便會不挨欺負,從此可以抬著腦袋說話。
城角乞丐,擺下龍門大陣,談天論地:
“兄弟們哪裡來的?”
“——宜陽的。”
“邾城的。”
“鹿門的。”
“鹿門的?鹿門離著襄陽可近,逃難過來的?”
“你這說的,荊州哪裡不是兵荒馬亂?”
“我聽說前日裡,襄陽滿城叫北府兵燒成焦炭了?”
“你可說……大晉這回把北府軍、東軍、歷陽軍,三支王牌擺上江北,江那邊打成一鍋粥了!前幾日,有隊北府的細作,不知從哪兒鑽進襄陽,開啟了城牆的東門;千數騎兵跟著夜入城池,把個襄陽屠了。”
“桓將軍用兵如神,這邊襄陽剛失陷,那邊西軍的輕騎已經趕來漢江。嘿,北府是真慫,一個屁沒放,從襄陽擄掠的金銀和輜重說丟便丟,一抹頭,學猴兒拉稀,你猜怎麼著?竄啦!”
“西軍就這麼把他們放了?”
“桓將軍的脾氣,哪能?聽人說,這支北府兵逃跑時,留了二三十人,堵在襄陽城東斷後……”
“放你孃的屁吧,二三十人,擋的了萬數來的西軍輕騎?”
“真的,是真的!我表弟就是從襄陽跑出來的難民,他躲在草澤裡,親眼所見!聽他說,這三十號子人,當晚死守襄陽城東,從四更捱到五更。打到後面,甚至大開城門,妄圖突圍,反向朝大軍馳馬衝殺過去——殺傷了西軍四百多騎兵,一路推到漢水邊上……唉,到頭全死啦。說起來也都算是好漢,死的乾乾淨淨。”
“這幫子木頭腦袋,讓斷後就斷後?該跑不跑,西軍咬上他們,跑也跑不了,桓將軍又是從來不納降,當俘虜只能一死。難怪他們拼命。”
“你可別吹了,三十號子人,殺傷四百多輕騎?人均楚霸王嗎!項羽那時候,身邊僅剩二十八騎,讓劉邦手下的精銳郎中騎兵,在垓下圍了三重,最終下馬步戰,反殺百人,慷慨戰死——
那時候可沒有馬鐙,包圍項羽的騎兵夾槍衝鋒,成不成基本就看那一下,墜馬就是個涼——
項羽領著二十八人下馬步戰,霸王力能舉鼎,英雄蓋世,這才留下斬將潰圍的神蹟。你說北府斷後的那幾個尋常丘八,對上虎狼一樣的西軍兵丁,能造了四百的殺傷?兄弟,你是餓暈頭了?”
“估計你這輩子都沒打過架吧?看你瘦的細胳膊細腿,估計連擀麵杖都掄不起來?閉嘴吧孫子!”
“誰還沒打過個架?老子在江夏郡裡白吃炸鵝,下館子都不給錢!說什麼三十殺四百,我這輩子也沒見過能以一敵三的練家子。三十殺四百,刀不捲刃崩口?你見過殺豬的屠戶嗎?了結一口豬,刀且要磨上半天,西軍的皮肉比豬肉軟嗎?別特麼吹逼了,越吹越玄乎……”
“是,有的人自己秒射,便以為這天底下百卷連載的春宮圖都是假的。”
“聽我表弟說,那三十人裡,領頭的提了長短兩把鋼刀,端的是個狠貨。”
“這三十名漢子守在襄陽東城上面,各懷必死之心;敵眾他寡,城自然是守不住,於是出城直衝桓將軍的麾蓋。西軍一員大將擋上去,一個照面,讓那領頭的把他腦袋連著兜鍪一刀卸下來,就剩了個腔子。其餘將校,著急讓弓箭手把他射死,最終竟是無人放箭。”
“必是桓將軍不許。桓將軍臨陣,喜歡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不先讓身邊的將校們把老鼠鬥個精疲力盡,不會下殺招。”
“這領頭衝殺的漢子,也屬實是猛。這人力氣甚大,躺倒在他刀下的兵將們,死相都極其難看。出了襄陽東城,漢水邊百里灘塗,西軍騎兵也無法發起衝鋒;從城東衝向漢水,一軍皆驚,西軍只敢圍追,沒人再敢輕易上手。”
“因為誰上誰死。”
“掩殺,真是掩殺,不是一萬人追著三十人掩殺,是三十人追著一萬人掩殺。那領頭的不披甲,左右二十九人人人重甲,一路也沒背後挨刀。人挨人,甲碰甲,我表弟說,躲在草裡看著人堆,跟他媽正月十月的廟會一樣熱鬧。”
“他往前進一步,西軍就往後退一步,騎陣都亂了,退又退不動。連擠帶踩,一萬人面對漢水圍了個大口袋,西軍讓自己人擠翻了踩成肉泥的又不知凡幾。”
“桓將軍麾蓋底下敲起來大鼓,說是弄死這領頭的北府小將,便能封官晉爵,得千金之巨賞。重圍前面的小兵,看著這三十號子殺紅眼的夜叉惡鬼,砍人如剪草一般——
想撈功,又怕自己成了被剪除的雜草;後面的聽著鼓聲渾身癢癢,見不到重圍裡的敵將有多猛,更是拼了命的往前扎。”
“打到後面,西軍里人人都希望前面的先把敵將乾死了,自己再上去收割人頭。所有人都這麼尋思,於是所有人都猶猶豫豫。督戰的西軍將官連口號都不敢喊了,生怕小兵先奪下頭功;小兵自然各有小九九,後面的拼命往前壓,前面的想的不是怎麼弄死敵將,而是怎麼先把後面的弟兄擋住——不然老子砍中他一刀,拼成殘血,後面的衝上來把老子踩死了?這怎麼成!”
“桓將軍從江陵著急忙慌趕到襄陽,領的兵都是輕騎。我估摸著不帶糧就罷了,西軍披著的是皮甲和布甲,出發前,桓將軍大概不讓穿重甲,穿重甲,戰馬跑不快;北府三十號漢子,除了領頭那貨,可是人人重甲長兵。這萬人的輕騎,自相踐踏間,叫三十個北府小卒就這麼捅穿了,重圍裡,一路殺到漢水邊。”
“後來呢?”
“後來什麼後來,都說了,死乾淨啦。桓將軍玩得膩了,吞蟒銀戈一出,片刻間便送他們往生輪迴去也。”
“那領頭的敵將呢?”
“天知道。三十號人,被亂刀砍作一盆糟爛的豆腐,拼都拼不成全軀,誰知道誰是誰?”
乞丐們唾沫橫飛,唉唉兩聲,話頭又轉到其他地方去了,無人再提襄陽。
城角的遊子,倚了牆,揹著兩把沒鞘的鏽鐵片子。
兩耳不聞乞丐們的閒話,午後陽光刺目,蟄的他眼角淌淚;他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間,莫名的喊殺聲、馬蹄聲、金鼓聲、破風聲、流水聲,久久縈在他腦中。
萬千思緒,又回襄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