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落子成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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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齊了嗎?”

“大哥,能喘氣的都在。只有一個人走了,二哥沒攔他。”

“傅弘之?”

“不是他。那黥徒說,欠你條命,總得有個說法。走的人是沈穆夫。”

“是那帶著三個小孩兒的會稽人?”

“是。沈穆夫說,此生既不降晉,也不降桓,他誰也不信。沈穆夫領了孩子,連夜回會稽去了。”

烏合之眾,竹槍農耒。

下白雉山,入西陵城。

此地,北府、東軍、歷陽,二十萬大軍內外合營。

兵氣蕭森,鐵甲耀日。

城心一座舊官衙,外圍紅牆絳壁,內豎紫幟黑旄;把門軍將威嚴,階前虎士沉重。

刀槍劍戟侍立庭旁,鋒刃猙獰;勁甲精卒排列左右,面目威猛。

正堂裡,三名老者圍坐,共下鼎棋。

這三老:

北府主帥、前將軍劉牢之端居座首,執紅棋絞殺黑棋正酣;

衛將軍、尚書右僕射、東軍領袖謝琰坐了下垂手,執白子掠陣,舉棋不定,隔岸觀火;

開府、假節、歷陽之主、平西府大將司馬休之,黑棋落定,反吞了紅棋一匹大馬;

休之座旁,又有俊朗少年,撇了兩腿,歪坐在四足方凳上——

四足方凳,比三個老頭兒的坐墩還要高出來兩個巴掌。

少年拎了一串楊梅,嗦的滿手滿臉都是紅汁;見棋盤上均勢轉為父親的勝勢,不禁拍腿大叫,把那四爪的赤龍王袍也染汙了。

白頭燈影涼宵裡,一局殘棋見六朝。

忽有三人解兵解甲,下拜堂前。

劉牢之老眼不離棋盤:

“紙上談兵,用兵卻不是下棋。小卒好容易爬過了楚河漢界,沒將著對面老帥,反而顧己貪生,扭頭又轉回來了?”

司馬文思回身向堂下吐出一顆果核:

“劉裕,你領著一隊人潛進襄陽,寸功未建,只知在城裡躲藏——本王卻率部浴血奮戰,終因寡不敵眾,無奈撤出殺場。一將無能,累死三軍;本王聽說,你那一隊兵丁都枉死了,就你自己個兒還喘著氣呢?”

“我忍辱獨活,正是為了還有見你的機會。譙王殿下!”

文思蔑笑一聲,將口中楊梅果核嚼的粉碎:

“左右那兩條漢子,看著臉生。軍中現居何職?”

六隻虎眼精光四射,堂上貴人仍自氣定神閒。

劉裕道:

“兩人是我京口故交,帶兵來投。”

東軍謝琰年逾花甲,宿將卻是老儒打扮。謝琰不綢不緞,高冠風雅,手中羽扇輕搖;牢之、休之的黑紅二棋已殺成七零八落,謝將軍仍然白棋保子,不動如山。聽到京口有人帶兵投軍,會稽老者哈哈大笑道:

“戰端一開,塢堡流民和強人部曲都急往後縮,少見有湊上前面的。還得是前將軍統御北府有方,淝水英名,天下傾慕……投軍的,你們幾個兵將?”

“五百!”

檀道濟挺身大喝。

歷陽守將司馬休之,讓這聲喝嚇了個哆嗦——本該上馬抽殺劉牢之的黑車,卻把仕字棋失手落在紅帥的身前。

譙王見老子落了下風,急說手誤不算;司馬休之是要臉的君子,牙掉咽肚,只言落子無悔。

牢之與謝琰相視大笑。

王敬先見堂上無人理會劉裕,一怒便要起身,教劉裕狠狠扯住戰袍衣襟。

劉寄奴高呼道:

“再為我增兵五百,旬日之內,我率部殺入夏口!”

棋盤旁,笑語立收,劉牢之抬頭看向堂下。

牢之身後閃出一員白眉老將,孫無終拱手道:

“劉寄奴勇悍過人,實為北府忠良。如此報國之情,他是真心為了戰局!”

“每個人都說為了報國!”

譙王司馬文思輕笑道:

“北府裡誰又不是忠臣良將?為了國家,大家都憋著把桓家小兒抓緊弄死,難道說為自己嗎?打進夏口?進的去再說吧,我他媽還想白日登仙呢!”

自從文思襲爵,司馬休之再不敢管譙王殿下叫一聲兒子。父子倆往日還能紅臉白臉的演幾句,今時兒子發飆,當爹的在人前也只有聽著的份。東軍、歷陽相顧沉吟,劉牢之注目堂下,忽道:

“敢立軍令狀?”

“三日!”

劉裕以頭叩地:

“三日內,攻破夏口!”

堂上貴人,呆如木雞。

一左一右,兩兄弟聞言也愣了;檀道濟頓了頓,王敬先點點頭,各自把腦袋低了下來。

“就為你增兵五百。府中吃緊,你的人,只有兩日糧,沒甲。”

“不要甲!不要糧!三日內殺入夏口,兵鋒直指江北——不管卑職打到哪裡,請將軍準我便宜行事:入城後,我自會封鎖府庫;千人的營隊,拿也拿不盡,我只留足自己的!”

堂上沉默良久。

良久,劉牢之開口道:

“二十年前,前秦南下;故車騎將軍建立北府,取百名白丁壯勇,編額成隊,每戰必先登——號為白直隊:

五人為伍,十人為什;二百人為一隊,五百人為一幢,六幢為一軍。

北府有二十六軍,你這千人,可再成一軍……北府白直軍!本將即日上書行臺,薦你作個軍主。

馬軍向彌、索邈何在?你二人點起一千隴右騎兵,速與劉裕同行:夏口城外,壯其聲威。

劉寄奴,去吧。

殺場亦憑天命,留心軍法無情!”

……

旗幟殘破,馬缺甲少。

集結千人的烏合之眾,蜂營蟻隊,從此開拔西陵郡。

郡城城邊,塵沙湧起;

風如虎嘯,雲裡龍行。

八騎等候多時。

“王鎮惡,你領了盤龍營這幾塊料,如何擔得起脫軍之罪!老虞丘!他們糊塗,你也糊塗?還有你,徐羨之……放著六品的軍正官不做,我這裡沒有文士的編!”

“辭營不幹了,找你尋個飯轍。”

王鎮惡灑然樂道:

“劉毅託我跟你說,北府裡面還得留個自己人;他現在走不得,打發幾個熟人先過來。”

蒯恩橫矛大笑:

“如今是趕不跑我們了。大哥,少了我們,如何成就大事?”

“從今以後,生死都不再分開。把馬鞭掄圓了,兵發桓玄去者!”

“此行有進無退——隨我殺他一個大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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