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八百里駁(1 / 1)
夏口城是江夏郡的重鎮,城東四十里,北府一支雜軍紮下了營盤。
這營壘,北依洪山,南傍洪湖。軍行兩日到了此處,糧已盡了;劉裕卻仍不急用兵,今夜先令將士們在此稍息。
營盤右翼有高地依託,免去被敵軍偷襲之險;向南面向洪湖,居高臨下,佔盡形勝。
廣陵學藝時,老謝曾言:“兵法右倍山陵、前坐水澤。”劉寄奴今日領兵兩千,夏口城裡,卻是敵將郭銓親自坐鎮,守軍一萬五。敵我懸殊,北府軍空有地利。
“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檀道濟身著青龍軟甲,背倚大旗,在條石上輕輕磨砂著寶斧斧鍔:
“說起來,郭銓也算是桓家名將。上策,若在洪山設伏,把我軍輜重斷了,咱這千把來人,必是不戰自潰。中策,清乾淨城外百姓,堅壁不戰,我軍沒有給養,強攻不了兩天,終得率眾班師。如今他仗著八倍的兵力,只是窩在城頭等著我們來攻——仍是沒把我軍當一盤大菜。”
劉裕撫刀微笑:
“明天一早,高下立現。”
“大哥,那小胖子回來了……”
轅門外,丁午領著百十個兵丁回營,兵丁們牽羊驅牛,馬車裡載糧擔酒。胖子夾錘下馬,劉裕道:
“城外那幾家大戶,真就這麼痛快?”
“劉大哥,不是他們給的痛快,是兄弟我殺的痛快——”
丁午撓了撓頭,手中金瓜雙錘,粘拽拽染得紅了:
“大哥,你讓我好言好語去借糧,那幾戶都是本地世家,鳥也不鳥我這軍漢。敲不開他們野墅的朱門,我只得縱兵搶糧……我丁午沒別的本事,口條子也不利索,專愛殺人放火。他們高高在上的,既然不屑於聽我說話,那就永遠不要說話了!”
劉裕暗暗皺了眉頭:
“殺便殺了,以後慎重。城外這幾間野墅住的,都是夏口裡出外避暑的公卿大姓——有幾家,勢力通天,你我惹不起。丁午,留了舌頭嗎?”
“殺的乾淨。等明日攻入夏口,軍報中,大哥你只說他們死在亂兵叢裡,不幹咱們事。這幾家糊塗蛋子,連年在此做著土皇帝,又不缺那幾擔米糧?如今兵兇戰危,眼看國破家亡,痛快捐出些東西,我又何苦敲打他們腦殼?”
檀道濟聞言,不禁灑然大笑:
“兄弟,哪兒能指望他們覺悟高些?這國破家亡,帶累的是一家一姓和小民百姓,他們,是世家大族。社稷塗炭之時,反而是這些世家大族的發展之機;他們對兵兇戰危的預判,往往要比朝廷中樞更為提前——因為他們立足底層,把控底層,風頭子一變,他們早早準備好了換個方向去倒。桓玄十八歲起兵,一年攻克荊襄九郡,你以為他真有天命加持?我們最大的敵人,便是西軍身後的這些世家……”
劉裕接過丁午雙錘,撩袍擦拭金瓜血漬:
“他們現在不識得我們,誰贏,誰大,他們幫誰。等我們有一天真的站起來了,用不著再和這些世家大族借這個借那個,他們遲早主動跪在轅門外面簞食壺漿。
縱然如此,跪著的未必是跪著的,站著的也不一定站的直。東漢以來,一直是流水的皇帝,走馬的大臣,鐵打的世家。
世家大族是百姓的敵人,世家大族卻自認為是天下的主人。
天下之權柄,就像一個米斛的糧錐,爬到錐尖的最高處又如何?不過是孤家寡人的一粒米。
糧錐裡,米粘著米,層層依賴,當明面上的上層米壓不住下層米時,糧錐一定會崩塌。
秦皇掃蕩六合,到如今南北分崩離析,五六百年過去了,你見過長盛不衰的王朝嗎?
改朝換代一次,糧錐就要重新集結一次;底盤最穩的,就是壓著底層糧米的世家大族,因為他們是鐵板一塊。
世家在意的,是一姓之內的本家富貴,或者說是幾家聯合下的門第昌盛。不管對於糧錐頂上那一粒米、還是糧錐底層那一層米,他們既不會忠誠,也不會掛懷。
所謂千古不平,我們還要做很多大事……丁午,今夜殺牛宰羊,把糧吃光,把酒喝飽,我們大饗三軍!”
兩千人的營盤,王鎮惡下令,挖了一萬人的野灶。灶焰沖天,百里分炙;火頭軍漢們託著油膩膩的兜鍪,裡面是大大小小的石子。
梆子三聲響,大小校尉前來捉鬮。牛羊有限,蹄血骨肉更是輕重不一,火頭軍解了牛羊,將肉摻雜分份,做了鬮,叫校尉們來抓。抓大石子的得肉,小石子的得肝、得蹄、得骨:
全軍將士,彷彿人人暫忘了天亮後的廝殺,肉食難得,個個眉飛色舞。拈著好鬮的,背了肉大喊大跳;拈了壞鬮的,怏怏地罵一聲操,只管抓緊去烤——來日生死難測,先他娘當緊一頓肚飽。
眾將齊聚中軍大帳,爐下柴禾燒得噼噼㕷㕷,架上牛羊烤的滋滋冒油。劉裕拔了短刀,輕輕割下一塊黃瓜條,斫成兩段,使乾枝插了,起身遞給兩名馬軍小將。
索邈赤發黃須,寬肩闊臂,本是主將劉牢之手下一員親近的健兒——讓劉裕拉來身旁坐下。他合掌致個謝,也不言語,輕輕接過了肉條。
向彌道:
“劉大哥,不必客氣。我和索將軍領命助戰,來前,我家敬宣將軍千叮萬囑:我麾下這二百突騎,一任劉大哥指使;登山跨海,莫敢不從。”
“倒真有樁大事,辛苦兄弟連夜走上一遭。”
向彌一口撕下枝上烤肉,起身拱手道:
“劉大哥下令便是。”
“你領這彪突騎,沿著洪湖,繞過夏口城南、城西,星夜往漢陽去。”
“漢陽是江陵的屏障,劉大哥,我部只有二百馬軍,人無重甲,馬無馬鎧,只怕攻不下桓玄主力……”
“你只要率部往漢陽方向佯動。分兵為五隊,四十人一隊,馬尾綁上樹枝,來回在夏口城外馳騁,把塵沙漫天揚起來——白晝時日頭掛暈,三更天必有大風。你讓這五隊人馬在夏口城外繞圈,朝漢水邊上跑個十里;再轉回夏口城外,只管揚起塵沙。塵沙一起,守好野外路口;郭銓若是派探馬出城試探深淺,格殺勿論,決計不能放走。天明前,我步軍出擊,金鼓響時,阿彌快來助戰!”
向彌領命而去,索邈仍不言語。王鎮惡大嚼牛筋,鼓腮道:
“阿彌是好兄弟。我們首戰艱難,這時候願意搭把手的,大傢伙都記在心裡了。嗨,咱們這一千馬軍,能見真章的,只有阿彌的二百騎。劉寄奴,明日血戰在即,敵眾我寡,又為何把這支生力軍調走了?”
劉裕唚著一口酒,撲一聲吐在長刀鋒刃,濺起爐前火點飛騰:
“你還真想用這一兩千人強攻夏口的堅城?江夏郡東依夏口,西依漢陽;漢江與長江交匯之處,南岸還杵著一個武昌重鎮。我們眼前——這小小的一座夏口孤城,當年孫吳大戰劉表,十年也殺不進夏口。你看遠處的城牆東門,像什麼?像一塊墓碑。古來多少江東豪俊,紛紛把性命埋葬在這塊碑下。軍中連甲冑也湊不來三百副,更別談攻城器械;拿兩千條人命堆上城牆,就是打下夏口,又有何用?以卵擊石的事情,我劉寄奴做不來。”
檀憑之和虞丘進相視一笑,兩員老將捋起了花白長鬚。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劉裕道:
“讓向彌折騰這一晚上,就是要郭銓睡不著覺。這位西軍的郭銓郡守,是有名的桓家孝子:
向彌打馬漢江江岸,郭銓必以為,我軍不圖夏口,實則兵鋒直指漢陽北鄰的江陵。
你看著,天一亮,郭銓定要出城結陣,率先動手:
他不知虛實,只道北府大舉出擊,故而必要在夏口城外拖住我軍主力,好向桓玄邀功。他也料不到,所謂主力,我方不過區區千人。”
熱酒的功夫,北府探馬躍營來報:
“報!夏口守軍出城列陣,城東、城南紮下兩座營壁,結成犄角之勢!”
眾將驚呼,人人拜伏。王鎮惡點了點頭,虞丘進、檀憑之,二老相視又是一笑。
蒯恩不敢狂飲,帶著個半酣,提盾起身大喝:
“郭王八出城了。大哥,趁他立足未穩,讓我帶幾個弟兄,劫營先殺他一回!”
“吃肉,先吃飽。長夜還長,把殺心蓄滿了,天亮少不得你。”
“大哥過於謹慎了——這西軍將校,我眼中不過土牛木馬一般!小小一座夏口城,兩下便捅穿了。一二年滅了桓玄,轉身殺去建康,奪了那司馬鳥位,又如何?這晉室治國無道,人人思慕漢家;他漢祖姓劉,我大哥也姓劉!偏偏教什麼牛啊馬啊獾啊貆啊的禍禍這天下,我看哪一個也不如我大哥!”
劉裕看向索邈,往日早就罵上蒯恩了,此時卻只作一笑:
“仗總有打完的一天。阿恩,你有沒有想過,等天下太平了,你想做點什麼?”
蒯恩執盾大笑:
“小弟生來只愛廝殺。有一天江南安定了,願領一支偏師,隨大哥北渡長江,和胡馬較較短長!”
劉裕搖頭道:
“你小子,領偏師?大丈夫馬踏天下,要做就做真齊王——偏師,偏偏你蒯恩做不了正牌的大將?老子還有多少地方指著你呢!說起將材,亂世裡,人人都想沙場建功,又有幾人是生來就帶著將佐之材鑽出的孃胎?”
“讓你蒯恩領兵,不用多,一千人。你從西陵郡出發,領著這一千人,走二百里山路——不必談什麼廝殺,你能把這千人囫圇個兒帶到異地,行軍有序,紮營穩妥;沒一個人跑,沒一個人逃,沒一個人累死餓死,那就算你是個將材……”
“自古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不必事事拘泥兵法;可這兵法流傳百代,自然有他的道理。欲為將,先知兵,也有一出茅廬就能打遍天下的猛人,那是他把萬事萬物的門子都已看明白了,一法通,兵法通,百法通。阿恩,你活明白了嗎?大家都是二十多歲的人,我是沒活明白,我犯下過許多大錯。以後軍中閒暇之時,勸你多讀幾卷老書;不必尋章摘句,你不是欲為將帥嗎,我想讓你先能懂事明理。”
“天下一山高過一山,能人背後,還有能人;我們這兩下子,沒什麼可吹擂的——更談不上東殺到哪兒,西殺到哪兒。弟兄們聚義北府,明日是首戰,今後還有大戰小戰、槍林箭雨。我不求每戰必勝、百戰百勝,我劉裕更不怕敗。阿恩,我們一介武夫,終是凡人,凡人難得長勝;錯誤,往往是正確的先導。你能知道明日的生死和勝負麼?且飲杯中酒,為將者,先須堅忍不拔,以戰學戰!”
“道濟,我們從白雉山上帶來的弟兄,都見過血吧?明日讓他們壓陣——”
“另外那五百個新入軍的流民弟兄,估計沒經過殺場,我怕臨敵生變——也無妨,見了血,也就老實了。”
“蒯恩,還記得我們在塞北時嗎?魏燕大戰,千軍萬馬。你欲為將,不僅要親手斬殺敵人,更要明白,自己人也會被敵軍斬殺:
戰士的咽喉為刀劍所過,喉嚨管子是白的,紅色的頸肉翻開,脖子上像生出了一張笑臉;
腹甲被破開時,等敵人的槍矛拔出來,先噴的不是血,是腸裡的氣,那股腸氣極腥極臭,臭氣湧出來,血才跟著噴濺;
圭首刀的刀槽不會開在末端,因為圭首刀沒有刀鐔,血會留在手上:人血極滑,握不穩刀;等血幹了,又變得極為粘稠,再難運轉刀柄。
被一百步的床弓射中,根本沒有再爬起來的力氣:大弓的箭頭是倒鉤的,百步以外鑽著進了肉裡,箭創周圍大片的肉面都會破碎,臟器供不上血,人撐不過一柱香的時間;
小弓的箭頭往往又會蘸上金汁,金汁即是人糞人溺。你看這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了,中了這樣的箭,最好給自己個痛快,若當場沒被射中要害,只能等著傷處一點一點潰爛,皮肉裡慢慢生出亂爬的蛆蟲……
任你勇猛無敵、能擋萬人;短兵相接,一發冷箭便奪了性命,還說什麼江南江北?
欲為將,先要有命活著退出殺場,活到最後,同代人紛紛凋零,你便是天下名將。
為將者,指揮若定,不能逞一夫之勇,而要專心統御全域性萬眾。有朝一日,你蒯恩若真能為將,戰則戰矣,更要把弟兄們的性命放在心上,他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棋盤上硬邦邦的子兒!”
“敬先,我們哥三個跪在西陵的節堂時,我見你滿臉不忿。那天我和你說,你掛著相,跪在堂下的時候,堂上看你如同看狗。我沒說錯,你弱小的時候,你的憤怒只能成為權貴的樂子——我們本就是他們的棋。你說,他們下的是鳥棋,你遲早要把他們的棋枰一劍砍爛:敬先,急不得,我們遲早會有自己的棋盤。”
“我剛才講,戰前要把弟兄們當人,不能當棋;可是戰端一開,人人卻都是棋,我也是棋!弈棋之道,旁觀者眾說紛紜,落子的卻只能是一個人,那便是我——
我今日,把自己也壓在棋盤上,願與眾位弟兄,攜手以身入局。
徐羨之,算過了麼,軍中還有多少甲、多少盾;還有幾枝箭,幾把弓?”
徐羨之提劍起身,目光發寒:
“羽箭八百五十六發,漆弓九十三把,床弩五架,車弩三輛。兩襠舊甲一百三十三領,甲片多殘破;手盾四十七方。鐵頭短矛,七十把;標梭五十枝。另,不算索邈將軍麾下,軍中戰馬有鐙有鞍者,三十五匹;役馬二十二匹。”
“將大弩全部交付給傅弘之營,王鎮惡、臧燾領弓手在前;五十七匹軍馬,由檀道濟轄領,馬隊人人配給長兵。再把戰甲和手盾集合起來,我要一百三十三個弟兄……”
“敵眾我寡,肉體凡胎,安能以一當十?大弩射程一百二十大步,馬弓射程九十步;破曉時,我卻要這一百個弟兄先行殺入敵陣,弓弩隨之衝上百步的遠近,用亂箭撕開敵兵口袋。餘眾殺向中軍,只有陣斬郭銓,才得勝利的可能。”
劉裕怔怔看著檀道濟:
“半數人會死在夏口的城門外面,我智力淺薄,別無他法。短兵相接,一與一也,唯有豁出去,看誰的命硬!”
青臉漢子手提寶斧,眼中殺氣縱橫。座中,一獨臂將校倒拖了鬼頭大刀,傲然出帳;旗下急擊金鼓,三軍凜然而聚。
王元德手指中軍帳,提刀大喝:
“弟兄們,告訴他,誰的命最硬!破曉入陣廝殺,可敢隨我身後?”
“殺!殺!殺!”
眾將掀帳而出,索邈一把拉住劉裕的虎頭吞肩:
“早聞劉寄奴濫賭成性。劉裕,你是個賭徒,你把麾下的人命當做籌碼!”
劉裕回首擺開索邈:
“殺場勝負無恆,成敗向來只有天知!今夜殺羊宰牛,分麾下八百里肉炙——可知你口中牛肉,為何有‘八百里’之名!”
“前朝王愷,養有一頭名獸,那獸蹄角如玉,其色五彩,其狀如牛——名為八百里駁。王愷射藝冠絕天下,常以箭法吹噓於同僚面前;王濟不服,與王愷立靶比射,要以八百里名牛為賭注。王愷心中牽掛寶物,患得患失,下手猶豫;王濟引弓便射,一箭射中靶心。王愷認賭服輸,宰殺八百里駁;王濟取牛心下酒,炙牛而食——從此天下之牛皆得其名,名曰八百里。有賭未必輸,不賭,此生絕無勝理!索邈,你斗大的漢子,甘心窩在幾個老頭子帳下,一生做個小校?你還不如我這些山賊亂匪的兄弟!”
索邈目中流火,咬牙沉聲道:
“這一千八百隴右突騎,是前將軍最為愛重的精銳;打光了,棋盤上便失了和東軍、歷陽對弈的先手。前將軍有言在先,我的騎兵,只可為你壯聲威。”
“你如何才能出手?要錢,你開價;要女人,縱是天上姮娥,我也攀上雲頭替你去取!”
“我部,只能打勝仗,不能打敗仗……”
“索邈,天亮了。夏口城外,洪山山腳,且見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