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天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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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幽深,四下靜謐。

三月初的南方早已花紅草綠,一片萬物復甦的奇妙春景。

鄴城卻才漸漸從寒冬中甦醒,嫰草探頭,街邊綠柳兒抽新芽,灑下濃郁春意。

這個時節的夜晚,正是鄴城最舒爽的夜晚。

不冷也不熱,恰好適合休息。

黑暗中,一道橘黃色的閃電忽然掠過高空,轟鳴的雷聲震耳發聵,黃豆般大小雨點噼裡啪啦,嘩啦啦的落了下來。

砸在青石地板的街道上,激盪起一層白骨般的霧氣。

袁熙被這一陣悶雷驚醒過來,疲倦的從床上爬起,重新點燃油燈,踱步到雕花視窗檢視。

但見外邊雷雨交加,樹枝瘋狂搖曳枝幹,在狂風驟雨中絕望的哀嚎。

溼冷的雨水打在臉上,袁熙頓感精神一震。

不知不覺,建安十三年已過去了三月,原本該由曹操統一天下,征伐荊州的時局竟要由自己改寫。想著這些,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興奮和激動。

東郡前線捷報頻傳,郝昭的邊軍一直佔據優勢。

原本死氣沉沉、一團散沙的北地,竟如這春意盎然的鄴城一般,再度迸發出生機。作為這其中參與者之一的袁熙,不禁有些自得。

面龐稍一舒緩,淡淡的笑意掛滿面龐。

倏地,一道如惡蛟一般的橘黃色閃電再度撕裂天際,黑暗的地面幾乎在這一刻,閃耀得宛如白晝。但轉瞬即逝,接著便是那如山崩地裂般碩大的雷聲。

“轟隆隆!!”

彷彿世界末日一般,瓢瓢大雨嘩啦啦的傾倒而下。

袁熙被震得打了個哆嗦,頭皮發麻,渾身的汗毛都止不住倒豎起來。

東郡,黃河渡口。

漆黑的夜空上雷電交加,嘩啦啦的大雨無遮無掩的從穹頂垂落,砸出一陣急促聲響。河面上畔上,火把通明,一眾身披蓑衣的軍士,目瞪口呆的看著渾濁的滾滾江水。

佇列最前方,身材魁梧,一身鎧甲的郝昭冰冷著面頰,冷漠的注視著一切。

他渾身上下早已溼透,冰冷的漆黑鎧甲,在雨水的映照下,散發出陣陣深幽光芒。只看一眼,就給人一種鐵面將軍的震懾之感。

他抹了把臉上雨水,抖索肩膀,指著翻滾的黃河馬罵罵咧咧道:“這他孃的大雨下的可真不是時候,馬上大將軍要渡河討伐曹賊,竟還叫這洪水給絆住了。”

“將軍,快讓人分流洩洪吧,否則真來不及了。”一旁的副將急忙扶起胡宗憲,提醒道,“洩洪頂多就是毀去一些田畝,若是再拖下去,東郡危矣。”

“洩...洩洪!”烏黑著嘴唇,郝昭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這兩個字來。

副將光得了令旨,急忙張開雙臂,跑到斥候騎兵朝他們吩咐道:“傳郝將軍軍令,通知下游駐軍和百姓撤離,一個時辰開始洩洪了!”

“是!”幾名斥候騎兵領諾而走,在雨夜下急速飛奔。

很快,一個時辰就已過去,

隨著郝昭一聲令下,黎陽渡口前的閘口一變,滾滾江濤如惡龍般嘶吼咆哮,直化作兩條惡龍分散離開。。幾乎只在一瞬間,原本凸起的房屋和山坳,迅速被吞沒。

放眼望去,已是一片汪洋,上邊還漂浮著各種動物的屍體。

靜靜的看著這一切,郝昭心中生起悲涼和酸楚,一對銳利的虎目也第一次變得空洞無神。和這天象比起來,人力到底還是太渺小和脆弱了些吶。

“快...快發八百里急報,告知大將軍黃河漲水,請大將軍延緩渡河”郝昭沉默一陣,高舉左手,語氣鏗鏘的吩咐道。

“是!”

...

翌日早間時分。

心神不寧的袁熙被一陣喧鬧吵醒,他打著呵欠,推向了懷中袁睿,接著父子二人一同穿衣起身。袁熙還未出門,穿戴齊整的甄宓先闖了進來。

著急忙慌的道:“袁華有要事找你,說是前線重要戰報。”

見甄宓慌里慌張,袁睿也跟著緊張起來。

袁熙儘管心下擔心前線戰局,可在妻兒面前絲毫沒有露出膽怯和焦躁,他一把將甄宓攬入懷中,笑道:“能有什麼大事兒,郝昭那可是三萬精銳邊軍,進可攻退可守,豈是曹賊可以輕易襲擾。”

“你快去看看吧。”

“好。”

袁熙微笑著點頭,當著袁睿的面,在甄宓的面頰上小呷一口,才灑脫離去。直惹得甄宓又羞又惱,一張俏臉紅得和成熟的桃子一般。

...

快步來到書房所在。遠遠的,袁熙就瞧見袁華跟個野貓似的,來回在書房門口的臺階上跳動,他清楚袁華這是真有重大急事要稟報。

否則,以袁華的穩重,絕不會這般慌里慌張的來尋自己。

他提起袍襠快步走了上前,袁華也第一時間看見袁熙到來,立刻趨身上前:“大將軍,前線出事了,黃河渡口漲水,黎陽守軍暫時難以渡河。”

“進去說。”袁熙沒有接這話茬,而是先推門走入書房。

二人一前一後走入書房,袁華再將此前的話複述了一遍。隨後,還憂心忡忡的提醒道:“這樣一來,東郡突進的郝昭,可就成了一支孤軍了啊。”

袁熙原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兒呢,這會兒聽清楚事情來龍去脈後,忍不住噗呲一笑,冷冷譏道:“此番天降大雨,東郡周邊必定泥濘難行,曹操又豈會在這個時候行軍。”

“再一個,郝昭三萬邊軍均是久戰老卒,以逸待勞擋下十萬雄兵也未嘗不可。”

“話是這麼說,可郝昭孤懸在外,終究令屬下心神難安吶。”儘管袁熙說的極有信心,可袁華依舊感到十分的擔心。

“我看這天用不了多久就會晴朗,到時候我大軍揮師渡河,郝昭一部分絕對安然無虞,你現在不用過於擔心。”

“那大將軍打算什麼時候進軍?”

袁熙勾著腦袋思索了一陣,抬頭回答:“命趙雲今日率領幽州騎卒往前突進,青州水軍渡河馳援郝昭,黎陽周邊郡縣準備渡河船隻,待雨勢稍小,前鋒軍即刻度黃河。”

“其餘中軍的輜重部隊,也在今日往黎陽前行。”

“是。”

...

許都城,皇宮門前。

這日清晨時分,皇宮的宮門所在街巷便已是人山人海,鑼鼓喧囂,鞭炮齊鳴。一輛輛載滿禮品的馬車,從街頭湧入,在宮門前排起長龍。

大家你挨著我,我擠著你,若是從天上俯瞰下去,只能看見一個個密密麻麻的小點。

身穿華袍的富戶商賈,身穿戎裝的王侯將相,穿紅袍莽帶的顯官大僚,混在在一起。歡笑聲,寒暄聲,笑談聲不絕於耳。

蓋因今日是皇帝的二十八歲生日,而且曹操親自設宴,要大辦特辦。他這是要用皇帝的壽宴,來穩定軍心,同時昭告天下,袁熙以下犯上,目無君父。

在這時代,怠慢了皇帝不一定有事。

可若是怠慢了這位曹丞相,別的不說,屁股後的椅子肯定是保不住。所以每年的曹操主持的大壽,他治下的許都城內外便會上演這麼一出大戲。

就算在遠方州府無法到許都赴宴,也得託人送上一份厚禮。

年年均是如此,只不過,今年的壽宴比起往年來得更隆重了些。

儘管街巷前道路堵塞,難以行進,可這些官員豪商均是流露出半點不滿。至少在表面上,大家還是和和氣氣,喜氣洋洋的和一旁的行人笑談。

“曹公這身體還硬朗啊,據說上月還又納了一房小妾呢。”

“誰說不是呢,據說這一月多來,曹丞相均在前線是視察邊軍佈防,是最近皇上壽誕,才匆匆從前線趕了回來。”

“照這麼看,曹公真是我大漢的忠良之臣吶。”

“那是,要不然皇上能讓曹公當丞相麼?我看這天下要是沒有曹公,不知道得亂成什麼樣子,也不知幾人稱公,幾人稱王了。”

...

眾人有一句沒一句談論著。

一聲銳喊從街頭掠過寬敞的街道,響徹整條富貴街:“曹公到!”

頓時,宮門前的的官員紛紛面面相覷,調轉腦袋看向街頭。但見五十餘名身穿金盔金甲,全副武裝的軍士先踏步前行,來到長街兩邊驅趕官員。

接著,一乘八人抬的藍呢頂杏黃圍欄暖轎現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大大小小的一色暖轎。

眾官吏紛紛退至一邊,緊緊盯著轎輿,目光隨著轎輿的移動而移動。片刻轎輿在宮門前停下,一名班頭掀開簾子,神采奕奕的曹操邁步走了出來。

身後,一臉大鬍子烏頭黑臉的荀彧以及面帶病態的曹丕緊隨其後。

三人一走出,立刻引得一陣騷動。

少時,宮門的府邸內走出兩名身材壯碩,風度翩翩的將軍。一人是曹家曹洪,另一人則是臨時被曹洪抓來充數的曹休。

兩邊人打了照面,簡單寒暄幾句,只聽得曹洪先道:“丞相,公子,荀御史,宮內壽宴已準備齊整,還請列位隨我入宮去入席。”

說罷,轉身在前邊先行帶路。

“嗯。”曹操輕捋著鬍鬚一點頭,看了眼高大的宮門,邁步朝宮內走去。

曹丕緊隨其後,荀彧走在最後,在路過曹洪父子身邊時,長吁一聲。語氣既悲慼又無奈,還帶著一絲濃濃的不滿之意。

曹洪一笑而過,邁步跟在荀彧後邊。

他知曉,荀彧和曹操不是一路人。曹操志在一統天下,而荀彧雖也想助曹操一統天下,可他卻希望曹操能做呂尚,周公那般的人物。

這在曹家、乃至親近曹操的人眼中那簡直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只不過,如今兩方人處於危難,這才抱做一團。

這會兒,曹洪這會兒走在荀彧背後,得以近距離打量起他。只見他身材消瘦,面龐白淨,光看這模樣倒不像是個硬漢,而是個白面書生。

雖年近五十猶身子骨硬朗,精神矍鑠。

許是覺察到曹洪的窺探,走在前邊的荀彧見曹操、曹丕二人走遠。

忽然腳步一滯,轉身冷哼道:“曹將軍,你也是天子的臣子,莫不成不知曉這門只有天子才能出入?

你竟敢私自開啟這門,任由百官出入,豈不是要置曹公於不仁不義之地?!”

突如其來的發難,唬了袁熙一跳,他瞧了眼烏頭黑臉的荀彧,反問:“那剛才荀御史也從這正宮門走了進來,又把天子歸於何地?”

管你叫一聲“天子”那是給你面子,真要是惹急了,管你是什麼狗屁天子不天子呢。

荀彧知道曹洪這是拿話在“刺”他,老臉頓時氣得紅一陣,白一陣。許久都未能擠出半句話來,最後只能一揮袖袍,揚長而去。

瞧著他遠去的消瘦背影,曹洪冷冷一笑,跟在他後邊往前。

來到設宴的廣場。

廣場上早擺滿各種美味佳餚,身穿龍袍,頭戴冠冕的漢獻帝坐在主位,旁邊還坐著雍容華貴,嫵媚端莊的伏皇后。

曹操面帶笑容,端坐在皇帝側邊。

其餘皇親國戚均是在皇帝以及曹操之下,重新落座。只這一個簡單的座次安排,便能瞧出曹操在許都城的威嚴以及影響力。

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

滿朝文武上下,至此一人。

此刻,他環視一圈,主動端起身前的一杯美酒,笑著起身祝賀道:“今日乃是皇上三十歲誕辰,也是陛下踐位二十年,臣祝賀陛下萬歲,我大漢萬年。”

其餘群臣跟著起身祝賀:“陛下萬歲,大漢萬年。”

劉協不敢有絲毫怠慢,急忙從席間站起,朝著曹操的方向回禮道:“曹愛卿勞苦功高,這一杯酒該是朕敬曹卿才對。”

“哈哈哈...哪有天子敬臣子酒這一說法的。”曹操哈哈大笑,又是擺手又是搖頭,但臉上的神情卻是又猖狂又倨傲。

說罷,不等天子發話,舉起酒杯一仰脖兒喝了。

其餘群臣緊隨其後。

漢獻帝的表情凝固了一陣,強笑著揮舞袖袍,擋住眾人視線,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眾人一坐定,曹操就迫不及待朝皇帝稟報道:“陛下,袁熙狼子野心,割據一方尚不滿足,竟還想鯨吞天子疆域。”

“臣奏請陛下,削去袁熙大將軍位!釋出詔令,召集天下兵馬入許都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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