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桃林(1 / 1)
聽到相處多年的鄰居慘遭滅門,夫妻倆皆是驚愕的愣了愣,突聞噩耗,一時沒反應過來,四人沉默了一陣,夫妻倆見這兩年輕官差的神色認真,不似在於自己開玩笑,再想到平日難得一見的官差,今日突然找上門來,縱使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卻也不得不信。
一層水霧漸漸矇住了二人的眼睛,婦人捂住嘴,淚水瞬間滑落臉龐,她喃喃自語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作為家裡的頂樑柱,男人沒有表現得太過傷心,但早已眼中遍佈的血絲,只聽他嗓音沙啞地說道:“程老爺子為人和藹,這是鄉親們的一致共識,從未聽說過他與人結仇,我從小到大甚至都沒怎麼看到他跟人紅過臉,秀兒那丫頭雖然性子野了一些,但乖巧活潑,不可能招來什麼仇人,到底...到底是哪個畜生乾的!”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幾個瓷碗都蹦了起來。
“不久前,你們可曾聽到什麼動靜?比如程家那邊有沒有傳來呼救聲?”石更問道。
中年夫妻同時搖頭,男人道:“早上王家和李家的兄弟約了我去江面上下網,我婆娘上午去碼頭那邊賣魚了,我二人剛到家沒多久,你們便找上門了,我若在家,定能聽到求救聲,老爺子和秀兒也就不會遭此毒手,都怨我,都怨我!”
男人終是沒繃住,眼淚如豆子般滴落在桌面上。
石更看了王令一眼,王令搖了搖頭,這夫妻倆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若是在撒謊,只需到其他地方打聽一二便能明瞭。
石更這才放下心中猜忌,承諾道:“你們放心,我們絕不會放過兇手,無論如何也要將他繩之以法,以慰亡者在天之靈!”
他話音剛落,男人便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將頭狠狠砸在地面上,王令二人剛要去扶他起來,卻聽這個男人埋頭哭訴道:“求官老爺為程家做主,你們一定要找出兇手,要讓這個畜生償命!”
王令和石更一左一右,將這個漢子扶了起來。
“大叔,我向你保證,這個兇手我們一定會找出來,並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王令正色道。
接下來便是問詢程家的具體情況,從夫妻二人口中得知,男人姓孫,婦人姓餘,他家和程家一樣,都是鶴江邊上的漁民,因為相隔較近,所以兩家的交情素來很好,夫妻倆膝下無子,早已將秀兒當作親生閨女看待,程老爺子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好人,也是大夥公認最好的漁夫,程秀兒的父母生前待人謙和,不管誰家遇到困難,他們都樂意幫上一把,只可惜好人不長命,夫妻倆先後離世,還是鄉親們幫忙操辦的後事,程家從未與人生過仇怨,所以絕不可能是仇殺。
當王令問夫妻倆附近有沒有人覬覦秀兒的美色時,二人皆是搖頭,周邊住著的幾戶都很喜歡秀兒,鄰里間關係和睦,雖然有幾個同齡的男娃子喜歡秀兒,但都是與秀兒從小玩到大的夥伴,品性純良,當地男子遇到心愛的女子,從來都是正大光明的追求,這是長久以來存在的風氣,王令聽完,便知道不存在情殺的可能。
排除了這兩點,他更加篤定兇手是衝著他們來的,程家之所以遭此劫難,完全是因為侍城人的到來。
可這個兇手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非殺他們不可呢······?王令百思不得其解,站身在院子裡踱了好幾圈,終究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中年男人見自家婆娘仍在哭哭啼啼,嘆了一口氣,將手輕輕搭在婦人肩膀上,柔聲說道:“老婆,人死不能復生,你也別太難過,二位官爺既然說會找到兇手,就一定能幫咱們主持公道,他們來了這麼久連口水都沒喝,你去燒壺熱水吧。”
婦人用鼻子嗯了一聲,抹了把眼淚,便走到水缸旁打水。
“嬸子不用了,我們趕時間,這就準備走......”王令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望著中年婦人手裡的水瓢,怔怔出神,只見那水瓢裡漂浮著兩片粉嫩的花瓣,想起之前與老人在岸邊說話時的情形,王令眼裡的光木然黯淡了許多。
“你怎麼了?”石更來到他身邊關切道。
王令嘴角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道:“沒事,只是想起老人家之前與我提到過的開滿桃花的山坳,不久前還與他相談甚歡,如今卻已是陰陽兩隔。”
聽到他提到開滿桃花的山坳,男人也情不自禁的感慨起來:“我以前也常聽老爺子提起過那個地方,聽說是在北邊的某處,那裡山幽林密,山間有一處平坦的谷底,長有一片桃林,每逢春天桃花爛漫,彷彿世外桃源,只可惜我們世世代代忙於打魚,也沒那個心思跑到那麼遠的地方遊山玩水,將來得找個機會,帶著我這個婆娘過去看看。”
“唉,現在還是不要說這些話了,我等下去另外幾家說一下,大夥一起幫著把老人和秀兒的後事辦了。”說著說著,婦人便又抽泣了起來:“多好的人吶,秀兒又是那麼可愛的姑娘,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拿她當親生閨女看待,怎麼說沒就沒了......”
男人見老婆哭得傷心,急忙攬住她的身子,細聲細語的安撫她的情緒。
王令正要說兩句寬慰話,腦中突然閃過一道精光,他轉過頭看向男人的臉,疑惑道:“孫大叔,你的意思是,你也沒見過那片桃林嗎?”
中年男人遺憾的點頭道:“是啊,不光是我,這附近住著的,除了程老爺子應該沒哪個去過那個地方,他自己也是年輕時跟家裡鬧彆扭,離家出走誤打誤撞遇到了那片桃林,不過我們雖然沒去過,卻也都知道有這麼個地方存在,畢竟每年都能看到桃花順流而下,這不會有假。”
王令突然抓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眼中迸射出異樣的光芒,他再次求證道:“你確定只有程老爺子去過那個地方嗎?難道就沒有其他人見過?”
男人見他神色竟有些激動,心裡頓時感到有些不悅,按說人死時最忌諱這個,可礙於對方是在衙門裡當差的,男人也不敢將心裡的怒意表露得太過明顯,輕哼了一聲,回道:“我有必要因為這點小事糊弄你們嗎?曾經也確實有人試圖去看看那片桃林,畢竟總聽程老爺子說那裡多美多美,我們當然也想去看看,但是按著老爺子所描述的方位,卻找不到那個地方,我們便當他是年歲大了,記憶有了偏差,後來就再沒人出去尋找過那片桃林,主要還是嫌遠。”
“找不到地方?”王令愕然,他連忙問道:“不知附近其他幾家位於何處?我們也想到去別處問問。”
男人用手給他指了幾個方向後,王令便拉上一臉懵逼的石更匆匆離開了。
路上,石更難掩心中的好奇,忍不住問道:“你剛才為何突然那麼激動?發現什麼了嗎?”
王令點頭,而後又搖頭道:“現在還不太確定,但如果真像剛才那個人說的那樣,那我幾乎可以斷定,程家的慘案一定與那片桃林有關。”
“桃林?”石更愣了一下,忽地想起當時在岸邊老人與王令說過的那幾句話,喃喃道:“我記得當時他好像說過桃林的方位,是向北多少來著......”
“是向北四十里,再向西十里。”王令語氣肯定道。
“你為何會覺得他們兩個的死和桃林有關聯?”石更追問道。
王令沒有回答,他心裡確實有一個猜測,但還有幾點說不通,需要進一步確認以後,才能得出結論。
果不其然,在走訪了附近其他幾家後,王令確認了兩件事,第一,最開始走訪的那對夫妻,的確如他們所說,男的與其他兩家男人一同出門網魚,女的則在碼頭賣魚,有人親眼見到她在市集擺攤,這裡的漁民每天都會把頭一天吃不完的魚帶到碼頭叫賣,碼頭自然也會在江邊靠水的位置,設立專門供他們販賣水產的攤位,各自又都是熟悉的面孔,誰來誰沒來,一眼便能看到,雖然夫妻二人表現出來的傷感不似作假,但王令還是要問清楚才能安心。
而第二件事則尤為重要,王令問了所有人,每個人給出的答案都是一樣的,關於那個長著桃林的山坳,的確只有姓程的老人見過,其他人都沒去過,由此,王令幾乎可以斷定,老人的死,一定和那片桃林有關係,就連石更也深以為然,畢竟他們也很難相處,究竟有什麼原因能逼得對方這般迫切,即便冒著暴露的風險,也要殺老人滅口,而那片處處透著詭異與神秘的桃林,則成了唯一的可能。
回去的路上,石更若有所思道:“這麼看來,程老爺子與秀兒的死,可能還真的與那片桃林有關。”他也意識到了那片桃林的古怪。
王令頷首道:“對方明顯是衝我們來的,他們之所以殺害程老爺子,應該是為了掩藏桃林的位置,秀兒雖是被無辜牽連的,但程家這場滅頂之災,卻是源於我們,如果他當時沒有對我說出那番話,我相信他也不死,兇手當時應該就藏在林子裡,他正是聽到了我們之間的談話,才動了殺心。”
“這麼看來,糧隊的失蹤,或許也和那個地方存在某種關聯,沒準小魚姐他們就是被藏在了那裡。”石更瞬間便將兩件事聯絡到了一起。
王令皺眉道:“現在還不能過早下結論,就比如,你怎麼解釋五艘大型貨船消失的問題?程爺雖然沒說,但他當時描述花瓣之所以飄在江面上,是隨風而來,也就是說並沒有河道連線,在碼頭時你也看到了,那種貨船體型龐大,想要在地上拉動,至少需要上千人,更何況有五艘,真要同時拉動五艘大船藏進山裡,那得是個什麼陣仗?鬧出那麼大動靜不可能沒人發現。”
“管他呢,只要找到那個地方,我們就能進一步調查下去,總會找回小魚姐他們的。”終於獲取了一絲線索,石更的心裡頓時燃起了希望。
王令抬頭看了眼太陽的位置,趙海龍申時之前返回,眼見還有一刻鐘的時間,雖然二人誰也沒主動提起,卻無比默契的轉向程家的院子行去,籬笆院子外多了兩座新墳,尚未立碑,他倆便就地取材,用刀砍斷一棵尺寸合適的樹,用樹幹做了兩塊墓碑,各自拿起一塊,分別刻上:
善德程公之墓。
程家愛女秀兒之墓。
王令咬了下嘴唇,對著二人的墓碑鄭重說道:“老人家,秀兒姑娘,是我們害了你們,這個仇也自然該由我們來報,我王令在此發誓,殺你們的人絕不會就此逍遙法外,我定會將他的頭顱帶回來,以祭奠你們的在天之靈。”
“我石更也在此發誓,王令既然要把那個雜碎的頭顱帶回來祭奠你們,那我就將他的屍身剁碎了餵狗,讓他死無全屍!”石更咬牙切齒道。
他們同時三鞠躬,起身時,王令的耳邊彷彿又一次聽到了那銀鈴般的咯咯笑聲。
見兩人返回,趙海龍立即叫人放下小船去接他們,王令將走訪調查的結果一一彙報,趙總旗聽完後,雖然也覺得那片桃林可疑,卻也不禁問道:“僅僅為了隱藏一個地理位置?你們這個猜測會不會太草率了些?若只是那姓程的老人記錯了位置,才導致其他人沒能找到也說不定呢?”
“趙頭兒,咱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石更道。
“我也認為可以先去找一下。”王令頷首道
“好吧,反正咱們也是要往北邊走,順路去看看,到了地方我便叫人上岸,去找一下你們說的那片桃林。”見二人堅持,趙海龍也只得點頭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