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斜風細雨(1 / 1)
盧湛目光微凜,下意識地想要馭劍阻擋。但在方才的一番纏鬥之後,此刻的他內府中已是再無多餘的元氣。
一念轉動,其時盧湛腰間立刻寶光閃動,兩道靈符隨即附著上他的雙腿。
不多時後,便見其腳踏步鬥欺身欲逃。
而那枯坐下松針樹端的朔風則轉而一笑,肅然端坐著病體周圍再度瀰漫出一股濃郁的紫霧。
整個人頃時煥發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氣,猶如枯木逢春。
但在此時看來卻更像強撐病體、迴光返照的跡象。
只見其左手輕旋,不多時後,纏繞在他周身四體的墨跡鎖鏈,恍然凝歸於其掌心。
陳平身形一震,眉心緊鎖臉色瞬間蒼然數分下來。
然後朔風右手即時幻化成龍爪,猛地按下盧湛的肩頭。掌心催動,一點鉛黑色的光亮頓時沒進他的眉心深處。
“敕!”
聲隨掌風齊至。
“什麼?!”
盧湛躲閃不及,瞪圓了雙目,竟再是無法移動軀體半寸。
而那一聲鎮敕之音,同樣落在了下場眾人的耳中。
陳平眉鎖愈陷愈深,但見之膻中穴前衣衫漸紅,過的片刻一口鮮血直接噴湧而出。
肩頭一酥,恍若失神般緩慢跌坐下來,像是靈識散盡,生機也隨之漸漸散去。
盧湛咬牙點破舌尖,一口腥甜湧上,眉心血跡滲出霎時掠出一道飛虹。
不過此時他已然成了強弩之末,因此那朔風只是輕抬左手,食中二指並立,便很是輕鬆地就將他那道元神所化的劍虹夾停在了中間。
“勸你最好省些力氣,也免得多受些皮肉之苦。”朔風仍是以一派老神在在的表情說道。
盧湛望了眼陳平所在的方向,厲聲問道:“你又做了什麼?”
朔風笑道:“只是一些個簡單的以己之道,還施彼身的手段罷了。”
盧湛又是一聲冷哼,“知道你隱藏了實力,但沒想到隱藏了這麼多。”
朔風平靜道:“是你自己託大。”
“五境雲夢的修為,豈是你這觀火境的實力能夠撼動的?”
盧湛心底雖甚是不屑,但也不得不承認他這話確實沒有什麼問題。
修行大道,每一境界之間的差距皆是有如天塹,此絕應非人力、靈寶抑或法器所能彌補。
盧湛隨即看向了他胸口的那道空洞,臉色微不可察地變化了下。
“雲夢又如何?你現在不也依舊成了風中殘燭,只等油盡燈枯而已。”
“說我託大,其實說到底真正託大的只有你自己罷了。”
朔風用手捂了捂那道傷口,不悅道:“巧言令色。”
說罷,他便用雙手掐好了劍訣。
天穹之上頓時烏雲橫生,霎時間裡電光閃耀、雷鳴轟亂不絕於耳。
時有電絲炸出,激盪成符。
緊密貼合在寸步難移的盧湛體膚之上,硬生生衍化拖拽出數條極長的深藍電海。
“啊......”
盧湛面目扭曲著,喉嚨裡發出聲聲淒厲慘然的低吼。
不多時後,整個身體竟是難得覓出一寸完整。
方鴻晉低喝一聲,立刻指派餘下通天司的弟子,“七殺殿呢?七殺殿道友何在?”
話音方落,鬆軟塌陷下的雪地中立時閃出數道灰撲撲的影子。
他們不知是何時藏匿在了這裡,如若不是方鴻晉的這一聲號令,幾乎不存在被人發現的可能。
他們便是七殺殿的刺客,是夜巷中最暗的雨,世上最鋒利的刀。
七殺以殺入道,正乃是除去西西域紫竹林外的中原第一暗殺組織。
或許論起修士進境之間的感悟他們並不能算到最好,但若論起最高明的潛藏暗殺的手段,恐怕無人能出其右!
於是片刻之間,雪影翻覆,罡風過耳,無盡的虛空深處簌簌落下一陣陣的燦然的火星。
過的片刻,只見朔風翻手一震,周身瀰漫的那團紫霧旋即蔓延開來。
此之一下,不僅是七殺殿的那些影子,包括原本身受重傷的道盟弟子皆是瞬間雙腿蜷曲,伏倒下來一片。
陳平撐地欲起,顧思危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輕聲勸道:“師兄萬萬不能再出一劍了!”
陳平與之對望一眼,朱唇初起,旋即又將那柄青劍按到了他手中。
“君子訥於言敏於行。那你便代我前去!”
一語言罷,他立時將內府殘存元氣聚於掌心,道訣催動猛地打入顧思危的背心。
此一舉,不僅將之推至人前,更是直接助其衝破了數年寒窗苦讀,都不曾越過的那道門檻。
朔風笑意不減,左手隨意凌風抓過,一截墨角恍然停刺在盧湛的印堂眉心。
“都別過來。”
朔風摸了摸額間斷角之處,漸而起身。
蓬勃滋生的紫霧旋即緩慢湧向他的那道傷口,不多時後,竟是嶄新如初。
仿若重新穿戴好了一件新衣。
方鴻晉臉色微變,迅速沉聲喝回沖出的弟子:“停下!”
隨即他又用密語傳音,悄然囑咐他們道:“此獠兇戾狡詐,非我等所能抗之,因此只可智取不許強攻。”
眾人聞聲而止,心下了然。
“尊駕如此大能,何至於對一小輩下此狠手?如今雖然不至釀成兩敗俱傷之局面,但生靈苦弱經不得折騰。”
“當不如我們雙方各退一步,兩全其美,誠然不失為一樁幸事。”
朔風似乎有所動容,指間傾斜,紆尊降貴地向他投來幾分目光。
“你沒有權利能對我發號施令。目下你唯一能做地便是袖手旁觀,那麼我便大發慈悲只殺他一人;但如果你實在要插手介入,那我也可以受些累,動些筋骨將你們全部殺光。”
方鴻晉嚥下一口唾沫,心下又兀自忖度起來。
陳平看出他已然生出了退意,輕哼一聲凝神御劍直取。
“噔噔噔......”
壓倒下的松針葉林間漸漸傳出幾聲響脆的木音,不多時後,從中緩緩走出幾道樸素僧衣。
正是南朝觀禮來的那幾位大德。
他們眼下僧袍盡染血色,眉眼含笑緩步踏至。
陳平回身望去,只覺得掛在他們頸間的佛珠顯得分外明亮攝人。
像是有無數妖骨頭顱掩埋其中,只是梵音之下聽得不甚明晰。
朔風眉宇驟變,目光掠過之處當時激射出兩行黑芒。
僧人臉色不改,依舊一番泰然自若的姿態。
“阿彌陀佛。”
數聲佛音頌出,佛光普照,黑芒無所遁藏頓時湮成齏粉。
朔風瞧得一擊不中,也再懶得動手,單手附後冷聲問道:“佛門有三戒:戒貪yin、戒飲酒、戒殺生。高僧大德今日可曾細數,自己手上犯下了多少殺孽?”
為首之白眉老僧捻指一笑,隨即道:“一千三百四十六數而已。”
朔風問道:“大德是覺得如此數目仍是少了?”
白眉老僧摸了摸自己那顆光禿禿的腦袋,想了想說道:“地藏王菩薩有言:地獄不空,勢不成佛。貧僧只是小僧,與菩薩相比也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多乎哉?不多矣。”
朔風又是一聲冷哼道:“菩薩也並非以殺證道,如此血戮,有傷天和倫理。大德就不怕死後墮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麼?!”
“地獄本不可怖,是非只在人心。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此則誠老僧平生之所願耳。”
老僧指作拈花,一舉一動,盡顯寶相莊嚴。
佛音落下,其時身畔諸位僧人合掌垂眸,肅穆宏偉。
朔風自嘲一笑,“我說不過你。但如果你也是來阻止我的話,我倒也不介意多出一條血債。”
老僧聞言,雙掌合十緩緩退出半步,說道:“想來尊駕是錯會了貧僧意圖。”
陳平眉間一挑,聽出其中貓膩;方鴻晉同樣剛要開口,結果也是被那老僧抬手擋了回來。
“此話何意?”朔風表情微不可察地變化了一陣。
“貧僧此來並無止戰弘毅之念,相反倒是相當認可尊駕先時的那般言語。”
朔風不解其意,於是道:“哪一句?”
老僧一面合掌,一面旋即虔誠地頌了一句禪語:“殺一人而救萬萬之眾,佛說可行。”
深藍電海中心,盧湛扭曲著轉過了頭,一臉猙獰道:“老和尚,你當是真的該死!”
老僧莞爾,兩抹白眉隨即隨風飄蕩,“不用施主多言,身後貧僧自會趕往西天親侍於我佛蓮座之下。”
“呵。”
朔風聞言輕笑,雙目立時當中寫滿猙獰。
陳平與方鴻晉相顧一眼,後者多有猶豫。而陳平則是嚥下藏於唇齒間的一粒丹丸之後,渾身氣血翻騰,又迅速馭劍而出。
老僧又頌了一聲佛號,深谷周緣四丈境地瞬時祥光籠罩,霧靄漸散。
不多時,雷鳴電閃的黑雲深處同時緩慢凝實壓下一道“卐”字。
眾人頓感有如泰山壓頂、步履維艱。
弘光披散而下,一道封閉至極的空間就此落成。此後任由陳平如何提劍揮砍,皆是無法損其纖毫。
“大德這是何為?”方鴻晉語色微作,態度中首次沒了先前的那份尊崇。
若說以前是為了維護兩國之間的那份情誼,但如果要是給臉不要臉,他們也自然不會介意撕破臉皮。
朔風眯了眯眼,古井無波的眸底漸而泛起清波。
老僧抬首報之一笑,又道:“血光不祥。因此貧僧就在此處,還請施主自便。”
“好!”
朔風朗聲笑過,看了看身下眾生,又看了看盧湛扭曲崢嶸的面目。
指尖輕勾,以其為心的數里之地瞬間雨雪除盡、寰宇肅清。
而後他又逐漸將手指指向了盧湛的心門,搖了搖頭,緩緩又移至其下腹偏左三寸的地方。
紫霧聚整合劍,鋒芒畢露之處正正指向了他。
“你既身為劍客,我便讓你死在劍下,這也不算屈就了。”
盧湛心下駭然,臉色驟變道:“你怎會知曉我命門所在?”
朔風笑而不答,盧湛則是極力想要掙脫陳平禁制的束縛。
黑芒寸寸臨近,每至一分便又驟然聚長數尺,劍勢陡然攀升。
“放寬心了,大抵只會痛上那麼一下。但如果不是隻痛上了這麼一下,你就會因此發現其實這點疼痛又根本算不得什麼。”
盧湛自是不會聽從他的言語,掙扎著啐了他一口唾沫:“妖言惑眾!”
朔風不願同他爭辯,視線旋即眺望而出。
一時間像是遠到了極北之地的雪原高山,但回過頭來卻又不過近在眼前咫尺。
盧湛品出了他的那點心思,到了如今這份田地,他仍是再賭。
甚至不惜付諸於自己的身家性命、千載修行,都硬是要將那人引出。
但他又如何知道,那人是真真的不會出現的。
一念及此,盧湛緩緩低下了頭,面色中滿是無可言喻的黯然。
但願那人不來;
但怨那人不來。
片刻後,朔風緩而回神過來,衝著盧湛擠出半點笑意,“你可以去死了。”
盧湛冷哼一聲,雙目微合,通體竅穴當中當即揮散出如縷如許的幽藍氣體。
氣體遇雷不散、水澆不息、風吹不走、雪侵不融。
其間氣象萬千,似乎是蘊藏著無數兇狠暴戾的能量。
朔風眉頭一挑,說道:“散靈兵解。閣下當真好膽量,但這同樣不失為一條取死之道。”
盧湛怒目圓睜,寒聲道:“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上你做墊背的!”
說罷,他雙手掐好子午訣。
數聲綻裂傳來,像是蛋殼龜破般層層剝解。
“那邊看看是你快,還是我的劍快。”
“去!”
劍鳴突起。
斜風細雨。
松葉如水翕動,不多時後,雨珠由遠及近緩慢落下。
盧湛停下動作,驚鴻一瞥,忽然詫異地發現朔風懸停在他下腹的那柄紫劍。
在雨水的浸淫之下,一陣呲啦啦的聲音之後,竟是緩緩消解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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