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寒光(1 / 1)
紫劍僅在半空停留了片刻的時間,一場秋雨下來,很快消解融成了一堆液狀的物質。
看著有些粘膩且滯濁,總之是讓人感覺極其不適。
雨水漸行漸止,寒風卻仍舊在肆虐。
半盞風雅的雪片混淆於北風,緩緩又從靖州城中飄蕩而來。
朔風失神片刻,旋即望了眼雲霧時散之處那座古城的漆黑城郭,顫了顫手。
不多時,一股炫目奪彩的毫光自城中激射而上,直入雲端九九重天。天宮震顫。
毫光約有數丈來寬,延伸極廣。周遭一切無主之物不及與之相撞,旋即便潰散於無形。
林中眾人看在眼裡,方鴻晉與陳平二人更是不自覺地眯了眯眼。
“那是楊家的神通。”先是方鴻晉隨意地說了一句,因為他從風中嗅出了海上的生澀。
“是。”陳平同樣簡單地回應道。一樣是入了涵虛境的修士,所以他的六識自然也很靈敏。
他們兩人之間的交談很是輕鬆,這也同樣反應出了各自的心情,皆是因為此道光芒的出現不自覺地舒了口氣。
有了楊家的看護,至少短時間內可保盧湛性命無虞。
但順遂的時光註定總是不能長久,輕鬆之後到底還是不免得深思一番當中利害。
於是,依舊是方鴻晉率先發問道:“楊家的人不在東海上好好守著,怎麼會有這閒工夫跑到北境來湊熱鬧的。”
顧思危想也沒想,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印有官府印章的公文,說道:“朝廷在派遣通天司的四日之後,曾象徵性地發過一片公文。大致地意思便是說浩劫降至,生靈有倒懸之急,希望世間修真者皆能盡其所能、施以援手。”
“楊家以觀入道,估計是從中間讀到了些不同尋常的文字,這才趕來的。”
方鴻晉思量了一會,然後又問向陳平,“陳師兄以為,是敵乎?是友乎?”
通天司除了名義上鉗制道盟百門以外,其所能真正掌控的轄區實則不會超過四州。
金平、神洛是為初子王城自是不必多說;其次便是塗山所在的商州,一直與南朝接壤,兩國商賈走卒之間的太多交易幾乎多是在此地進行,因此千年以來,在朝廷的刻意授意之下,商州已然成了兩國共榮的中立所。
還有就是東海三州。萬年前為預備海外異族,以及天風、海嘯、獸潮的侵襲。道盟與朝廷共同炸燬了不周山,並且用裡面特有的靈晶釺石鑄造出了綿延萬里海濱的恢宏鉅製---於危牆。
然後將其交由天門聖宗看守。而且隨同一齊交由到天門宗麾下的還有於危牆下的東海一干宗門、以及世家。
其中便有世居於灌江口的修仙大族---“天目楊家”。
故而,方鴻晉才會特地有此一問。
陳平想了想,意味深長說道:“天下熙熙皆為名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方鴻晉聽罷,嘲弄一笑道:“那他們可要失望了。”
陳平笑了笑,沒有再接下去。
南朝的一眾僧人法訣翻轉,隔在周圍的金色光牆旋即愈加趨於凝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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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吹掠下朔風鬢角的幾綹髮絲,隨之落下的,還有他那懸在空中的手臂。
盧湛忽感禁制稍解,來不及多想迅速收攏擴散疏離的內府元氣。掙脫了束縛,腳踏神符瞬息閃至樹下。
“看來是我命不該絕,就算天道也要祝我一力。”盧湛嗤笑了兩聲,信手召回遠處的思歸劍。
盧湛二指併攏,輕輕撫過冰冷非常的劍刃,淡漠地望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惜。
“決定寶劍品階的關鍵,一者是依附於所需天材地寶的珍奇程度,二者則是鑄劍師所用鍛造真火的純質,三者則為維持劍基韌性的精魄。”
“三者之中,完成其間任意二者後,鑄成的寶劍皆可名列上品。若是三者皆成,即是千載難逢的仙劍。”
“可惜這樣的劍,世間僅有。我師父盧老頭兒的掌門劍折鏡算一把,南朝劍神何似的九歌也算一把。”
“而我的這一把,因為在取用的材料之上除了些許差錯,好歹為了不辱師門,所以就不得不在後兩者的身上下些功夫。也虧得是老頭子貢獻了三團真火,不然就那點材料估計也撐不到今日。”
他的話說的很雜,人不在其中,似乎並不能抓住當中的重點。
而朔風聽出來他的意思,於是就這樣望著他,呆滯的目光顯得極為平靜。
靜的如一潭死水、翻不起任何的波瀾,或者說他本來就已經該死了。
也許就是那冥冥中的一點微末的信念,讓他強撐到了此刻。
“呲......”
朔風忽然聞到了一股燒焦的氣味,氣息似乎是源於他自己的身上。
就這種念頭,他旋即輕柔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臉頰,但是卻是從上面抹下來了一片片灰黑無端的皮膚碎片。
盧湛同樣注意到了它的變化,話鋒轉入重點,說道:“或許在你放棄抵抗的那一瞬間時,你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因為我的劍所取用的劍基乃是南海溟蛟的一根毒牙。”
南海溟蛟,那是南朝書劍崖的鎮宗神獸。
而它的毒牙,更是每隔三千三百三十三年,才會從其身上掉下來約莫一丈來長的稀世珍寶。
其間所蘊藏的毒性,幾乎是神洛護城獸土螣蛇的數倍不止。
朔風同屬於妖族,當然會知道那溟蛟所能代表的分量。
所以在聽罷盧湛的言語之後,他雙目一閉,如同釋然般地垂下了雙手。
袖口中隨之瀉下兩道汩汩而出的血霧。
四肢百骸上包裹體膚的凋敝剝離,亦於此刻愈演愈烈。
他的生機在片刻之間流失將近大半。
而他所身為雲夢境大物帶來的威懾,卻並未因此削減半分。反之,則是緩慢攀升了上去。
盧湛目光一凝,如臨大敵。
方鴻晉側身向那群和尚懇求道:“高僧法相莊嚴,請開出一道裂口容我那道友進來。”
白眉老僧笑而搖頭,“那位妖族的施主是在求死,此時我若鬆懈了一刻,那在場的諸位皆是要隨我見上我佛了。”
陳平拍了拍方鴻晉的後背,搖搖頭,示意不必求他。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和尚渡己比渡人要看得重的多。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劍出於鞘,必迎罡風。這本來就是他的道。而躲不躲得過,那就是他的劫了。”
陳平很是平靜地說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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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後,朔風的身體已經盡數飄散進了風中。
劍光一凝,下一刻卻又瞬間化成了一柄通體鬼霧瀰漫的血色長劍。
以身為劍。
這是他對身為劍修盧湛的最大尊重。
盧湛同樣深諳其理,絲毫也不敢怠慢。
暗中悄然掐換了數十個劍訣,但都覺得不大穩妥。想了半晌,最後還是化繁就簡,十字格擋橫前。
結了一個劍氣宗入門劍術中的最易一式---歸一式。
並非託大,這同樣也是對其予以的尊重。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一生萬物,修道越是極致,便越能了悟其中的道理。
“請!”
而正是在盧湛結成劍印的瞬間。朔風五境修行所化的一柄血劍,迅速穿襲而至。
沒有過多的花裡胡哨,依然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式平刺。
盧湛選擇將其硬接下來。
但云夢大物畢生心力所化的一劍,更何況還是一頭已經修成人身的千年往上的黑水妖龍,這又豈是如此容易就能接下的呢?
“嗯....”
盧湛悶哼了一聲,倒退出兩步,只覺渾身氣血止不住地翻湧起來。
他全力抵擋,但仍舊挽救不住寒劍屈結成弓的現實。
劍者,寧直而不屈、寧剛而不柔。
這一劍,他已經是落了下風。
但盧湛並不甘心就此失敗。
就算是身死道消,但如若抵擋不住而僥倖苟活下來,心境上也會因此扯上影響。
因此,他孤注一擲將全身氣力都調轉到了思歸劍與血劍相接的一點。
全然沒有注意,自己的背後已然疏於了防備。
砰的一聲,盧湛忽地覺察手上力度一空。
耳畔風聲過去,一道陰沉至極的聲音落下。
“這一招,就當是還給你了。”
北風過境。
血光陡然大盛,映滿了半張天空。一道凜冽森然的血劍驀然遁出,朝著盧湛背後第三根脊椎猛然插入。
“咻!”
緊隨其後,一陣破風之音驟至,前一刻分明還在百步之外的涇水之上,下一刻就已到了林間。
“鋥!鋥!鋥!”
一絲青光突現,而後向外漸漸生長出去。雨水隨即加驟,幽若清亮的劍光反耀其上,宛如是落下了一場劍雨。
於是震耳欲聾的金石之音貫鳴而出,響徹四野。
以迅雷之速,險之又險地將那柄朔風性命所化的寶劍震退至數十步。
隨後欺身直上,當空一擊猛地又將打落至深坑底部。
寶光隱沒,瞬間顯出獸角崢嶸的原形。
盧湛回神過來,冷冷看著懸停在其眼前的那柄青色玉劍。
僅是瞥見了上面鏤空鐫刻的舒捲雲紋,他便明白過來了執劍之人的身份。
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出雲劍,也是曾在一把江湖之上掀起過十年腥風血雨的寒劍。
只是後來易主之後,聲名也隨之暗淡了下去。
不過聲名終究外物,時間磨平的稜角從來不會包括寶劍的鋒刃。
“嗡!”
青劍一閃即回,沿著方才來時路重新向著林外飛出。
盧湛輕笑了兩聲,跌坐下來,如釋重負道:“你他孃的可算是來了。”
林間青光閃爍著,彷彿是在隨著執劍之人一同前進。
鋪滿雪花的地面,比起剛才又要鬆軟上很多,走在上面,傳出的聲音也很是明亮。
那人緩緩自陰影中露出了面容。
清朗俊逸,只是有些疲憊,彷彿多日都不曾歇息。
而他的身後一定距離外,還跟著兩個體形纖弱的小童。
他們的腰間,同樣穿插著兩柄品階極高的靈劍。
試問如此行裝,除卻他通天司左護法周忱外,還能是何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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