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人皆草木(1 / 1)
天空裡層疊的雲霧中開出了一眼縫隙。
無風亦無光。
原來是時刻已近黃昏。
谷底的雨霧隨即緩緩褪盡。
但遠處展露出的天色裡,又似乎悄然地攀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血色。
盧湛躍劍而出,周忱被陳平扛在肩上。
睡意安然、生死不知。
方鴻晉見之面色微白,立刻關切地問了兩句,“周兄如何了?”
盧湛哼了一聲,斜劍過去,沒有接他的話。
軒轅寧娥打破僵局,咳嗽了兩聲,“元氣脫盡、心脈皆毀,情況並不是很容樂觀。”
“啊。怎會如此?”方鴻晉聞至,臉色瞬間陰晴不定地變換了起來。
盧湛想來還是沒能將周忱的勸諫聽得進去,心裡仍是忍不住地腹誹了兩句,“要不是你小子瞻前顧後,前怕狼又後怕虎的,我們至於這樣嗎?!”
旋即,方鴻晉恭敬地向其執了一禮,頗為莊重道:“懇請道友定要盡力護住周大人的性命,事後至於診金幾何,報上通天司的名義這都不成問題!”
“通天司?”軒轅寧娥柳眉微蹙,似有不悅道:“很了不起嗎?”
誠然,身為藥王谷這一輩碩果僅存的幾位傳人,軒轅寧娥這話當然並非大言不慚。
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初子境內每逢天災人禍、戰火橫災,朝廷太醫署的太醫們抽調不出手時,少不了又要去煩勞藥王谷的醫師。
以一人之力同時醫治十人、百人乃至千人,的確不在話下。
因此得罪他們,實在是一項十分不智的舉動。
精通藥理之人要想將滿城弄得風雨不寧,說實話真真的要比一場混戰來的容易得多了。
但方鴻晉被她這話噎得有些不明不白。
短暫的沉默後,又是陳平忍不住解釋了一句:“方兄牽腸掛肚之意,我們亦是瞭然。想來醫者仁心,就是不用你說,軒轅姑娘目下也定然會是這般考量。”
軒轅寧娥眉間稍解,頷首道:“我自會傾盡全力,但卻並非於此。”
“何意?”方鴻晉攤手相請。
軒轅寧娥伸出兩根宛如羊脂的手指,說道:“以他現在的這種情況,必須馬上進行一場大手術。”
“所以,我需要一間足夠安靜且不被人打擾的淨室,以及充足的藥材。”
“好。”方鴻晉想也沒想,連連點頭。
一息後,還不曾等眾人反應過來,天邊落下的微雨中忽而又多出幾分火熱的溫度。
風聲搖曳,林木簌簌而動,晃落無數青葉。
無聲無跡,一如驀然遁出的寶劍,柄柄殺意凜然。
盧湛仰劍嗤笑道:“真是,沒完沒了還。”
方鴻晉很快也注意到了周遭漸變的色彩,無由拭乾淨頰邊淌落的汗珠,
“只是...我們要是都走了,這裡情況該留給誰維持呢?”
“沙沙...沙沙...”
依舊是在林間陰影下的那塊坐到凹陷的白石上,久時不曾言語的老僧赤足落地,緩緩而至。
“要不還是交由貧僧吧。”白眉老僧雙掌合十,雙腳停靠在方鴻晉身後約莫半尺的地方。
這回方鴻晉倒是沒有第一時間便去接話,而是抬頭和陳平兩人用眼神交流了一陣。
畢竟是異國遣來的使節,通天司眾人在時,出於禮節自然要禮敬三分。
但若只是單單剩下了你一方勢力,情況卻又要不一樣了。
因此還沒等那兩人商量出個所以然來,盧湛旋即橫劍一指,輕輕抵住老和尚心口懸掛的一顆佛珠。
頤指氣使道:“你也走。”
語色微寒。
如寶劍兩邊開刃,半點不留情面。
“叮。”
老和尚的身體似乎又往前面挪動了下,佛珠輕觸劍尖,傳出極為微弱的聲響。
盧湛以為他想動手,右手翻轉很快便掐好了劍訣。
但那老僧卻是眯了眯眼,緩緩又退了出去。
旋即極為恭敬道:“理應如此。”
老僧說著又將頭埋得更低,而眼周周圍的溝壑卻顯得愈加分明起來。
無憂、無喜亦無悲。
儼然一副出世真人的肅穆莊嚴。
盧湛笑了笑,然後將劍收回,“你們都走吧,劍氣宗還有飛星谷的幾個弟子留下就行。”
方鴻晉很快鬆了口氣,拱拱手道:“有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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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涇水往上,中間距離靖州城的距離其實並不能算的太遠。
更何況還是入道以後的修士,御器而行五十幾裡的路程,到底也不過數息時間。
月明星稀,宵禁過後,城中人煙亦是隨之稀落了下來。
因此為免去不必要人世的麻煩,初到西城口時,北鎮撫司衙門便早有幾輛精美的車馬恭候於此了。
東道之誼在前,眾人饒是心緒不佳,也只得在南朝老和尚阿彌陀佛長、阿彌陀佛短的聲浪裡。
目送著他們先一步進了城。
倘若盧湛此時在此,恐怕又少不得要將他們怒斥一頓。
“大人先請。”方鴻晉這時亦然從一面古樸的拙鏡上斂下身形。
不多時後,又極為恭敬地掀起了當中一輛馬車的珠簾。
周忱的身體此刻已是從陳平的後背,換上了溫酌溫言兩人命劍搭成的支架。
三人很快魚貫而入,不見絲毫猶豫地悄聲摸進了馬車。
方鴻晉看了看立於城外護城河邊的軒轅寧娥,又道:“軒轅姑娘也請上車吧。”
陳平雙手環抱,眉心微蹙、似有不悅。
雖說是出於對周忱性命安危的考量,因此選擇將醫師與病人共處一室。
但在陳平眼中,她軒轅寧娥的第一重身份終究還是女子。
男女授受不親。
這畢竟是身為人者亙古不變的真理。
而正因如此,世俗人家皆能明晰的道理,要說凌駕於凡人之上的修道之人不懂。
那還修個屁的道!
但那軒轅寧娥卻好似沒有聽見一般。
或者說,是因為她的目光被更加絢爛的景色給吸引了過去---
那個方向,好像正是他們來的那處寒松林。
不過當下應該只是剩下盧湛、及其同宗的一二者也。
良久,她才意猶未盡地將視線收回。
然後便如同洞察了陳平的一切心事般,朝他平靜一笑。
由此,百媚叢生。
兩息後,她轉頭爬上了與周忱相對的另一輛馬車。
陳平嘲弄一笑,旋即跟著爬了上去。
但一腳才剛剛踏上車轅,結果碰巧又注意到方鴻晉獨身離城而去的身影。
忽然覺出些許唏噓。
“你不進去嗎?”
方鴻晉略略擺手,輕聲道:“負責清理殘局、以及記錄戰陣傷亡的衙門文員還沒有過來,我有些擔心。”
陳平不甚在意地回答道:“只是記錄勘驗而已,又用不著他們舞刀弄槍,況且不是還有盧湛守在那裡麼。”
“所以才不放心。”他緩緩止住腳步,聲音無由低下數分。
根據之前周忱對於他的評價,陳平基本上可以斷定知曉。
方鴻晉的一根筋非是心機叵測,僅是先天造就的沒頭腦的勁兒而已。
不過饒是這般,他此時針對盧湛的看法,照陳平看來果然也只能算作中肯。
就憑著那小子瘋起來之後的那種性子,顧己尚且不暇,如何又有閒隙看顧旁人。
不過方鴻晉想來也是反應到了,自己言語中多有不妥之處。
旋即又立刻改口道:“只是我自己想看。”
“是我放不下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幾乎到了微不可察的地步。
陳平隨之嘆了口氣。
不消多說,一句“放不下”其實就已言明瞭很多的道理。
大道無道,如情至深。
不談拾起,何處放下。
千載修行多少難得放下的人或事,最後還是不得不將其捨棄。
彼此皆是成全。
陳平喉間微動,一句“逝者如斯”的話到了嘴邊。
想了半天。
最後還是艱難地換成了“保重”。
西城門口懸著的那塊匾額上的字跡,早已破敗不堪。
一如牆下那兩扇斑駁陸離的木門。
吱呀響動的聲響,訴說的便是它的年歲。
陳平坐在車轅,平靜地執了一禮,馬車旋即緩慢朝向城中駛去。
方鴻晉躍出一步,星白的鬢髮此刻好像具已染透。眨眼後便沒進城外連綿數里的青山。
恍惚間,中間蘊積的雲層裡彷彿泛過兩道輕雷。
寒風四起。
城根底下的野草隨即跟著晃動了起來。
這是靖州入夜後的第一場雨。
粼粼車馬與孤身離去的身影被阻隔兩邊。
二者已是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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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州城西街三十二巷
翻過四面覆滿青苔的白牆後,一間幽香四溢的淨室即映入眼前。
雨聲此時似乎已然漸入佳境,拼命拍打著房簷、聲音格外令人煩躁。
但這嘈雜也並非全然一無是處。
鬧中取靜、即更顯清幽。
淨室內,周忱雙目微垂、平躺在石床上,睡得格外安詳。
軒轅寧娥挑亮一盞紅燭,然後將銀針懸在上面仔細地炙烤一陣放涼後。
旋即又分毫不差地將其插入進周忱咽喉處的某道穴位。
好像沒有使上多少元氣般,半晌後,周忱雙唇微啟。
一顆通體泛出幽碧綠光的圓珠由此飛躍而出。
軒轅寧娥秀口微吐,那顆珠子不由分說便自行鑽進了她的內府。
好似這東西本就屬於她的一樣。
以毒攻毒,方能百毒不侵。
“呲啦啦...呲啦啦...”
血霧蒸騰而起,彷彿脫水般從周忱的身體中帶出許許多多的物事。
不多時,周忱胸口開出的那道傷口緩緩隨之癒合。
宛如初生。
許是奔波多勞累。
軒轅寧娥收拾停整後,坐到一旁的木椅上,翻開桌前的一隻茶杯。
然後解開藥箱從裡面拿出兩小壺青白色的酒瓶,自顧自地斟滿了一杯。
旋即沒來由地問道:“你怎麼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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