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詭計(1 / 1)
“這樣嗎…”
周忱低聲呢喃著,臉上隨即一閃而逝一抹難以覺察的狡黠。
在靜室的中央擱置著一座極長、極寬的方桌,足足佔據了靜室四分之三的空間,幾乎可以容納十數人同時在此議事。
四沿牆壁間的螢石微光不斷,但僅能用以最基本的照明。至於光暗的分界之處,仍舊顯得曖昧不明。
周忱繞著方桌踟躕於室內,不多時後,只見從他的袖間忽然伸出一道微亮的光索,倏然探進背後長久駐足的陰影中。
指間略微用力,便即時從中揪出了一個神色詭異、身著黑色行裝的某人。
“那他呢?”周忱說道。
那人被雙手雙腳被光索束縛,脫出黑暗後,便很是粗魯地被丟在了地上。
林方柯雙眼微眯,面色如常道:“天地不知我的斷空室,只有陛下和司正有權開啟。而你們此刻並不在其中,因此所要談論的內容自然需要記錄成冊。”
“還有什麼問題嗎?”
周忱於是聳聳肩地送來了繩索,放歸那人重新藏於暗處。
祁莫展仿若也並不喜歡他的這一動作,微微蹙眉,輕聲斥道:“蝶巢的蝶衣終歸是陛下親手編織的。就是信不過他們,你也不能夠懷疑陛下的眼光。”
他的這番話說的很有意思。
一者是為向林方柯站明立場,表明自己是一位堅定的維護皇權主義者;二則同時告訴周忱,畢竟瓜田李下,而且是皇帝統一調派、安排的組織,自己亦是無從干涉太多。
周忱懂他的意思,所以並未藉此發難。
只是隨意扯開一張椅子,平靜落座。
“既然祁大人都這樣說了,但…我還是不認。”
林方柯挑了挑眉,似乎心底已經翻起了洶湧的怒火,但表面上還是保持著極端反常的平靜。
只見他緩緩移動到房間角落的位置,說道:“願聞其詳。”
“你們永遠都只會對自己人做到這麼絕對。”
周忱挑了挑眉,面色中多有嘲諷。
“所以我說你們做的都是無用功。”
“當初在涇水邊的寒松林時,我曾親眼目睹那頭雲夢上鏡的妖龍,再沒有任何試探的情況下,全力蓄勢的一擊直接命中了盧湛的命門。”
“這種事情你們可曾瞭解?”
聞至此言,不論是再平靜如林方柯,還是左丘野與祁莫展,面色都是瞬間陰慘了下來。
“這話之前怎麼從來沒有聽過?”左丘野柳眉倒豎,輕聲嗔怪道。
周忱卻是淡然一笑,“現在其實也不算遲。”
其實,一開始時面對周忱的處處挑刺,祁莫展只是當他疑心病作祟。但是在這句話後,他對於此事的態度就不能曖昧。
執法命門所在涉及通天司絕密,如果真如周忱所言洩露了出去。常言說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那麼恐怕通天司的內部早就被滲透至千瘡百孔了。
一念及此,祁莫展雙手重重地拍在桌上,語色頗為嚴肅道:“我要看在我們走後,靖州城內所有記錄在案的情報。”
林方柯意識到事情的緊急,同時也聽出了他言語中的凝重,不敢耽擱,立刻跑出了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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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回到房間時,桌上已經多出了許多密密麻麻黃褐色的檔案袋。
祁莫展先是提起一隻,解開封口,想了想然後又輕輕放回,“念給我聽。”
林方柯旋即打出一個響指,周遭投下的微光頓時起火燃明,堆積如山的檔案瞬間化為烏有。
其中的墨水由此緩緩脫離出來,靜靜懸蕩半空。
字跡工整、分明清晰。
“九月廿日,西山腳下據點的探子來報,有一支數量極為龐大的妖獸部落渡過黑水,單單略過了居葉城,似乎存著某種目的,直接向著靖州境內進犯而來。”
“祁左護法二人恐靖州護城法陣同樣遭到損毀,危及城內百姓。仔細商定後,決定主動出擊將其阻截擊殺在外。”
林方柯站在對門的一面牆上,隨手凌空抓出其中的一段文字,侃侃而敘述。
“是夜,兩位護法帶領通天司眾弟子,狙殺妖獸數萬,略有傷亡。”
“九月廿一日,通天司兵陳兩處……”
“噔噔噔!”
祁莫展似是有些不太耐煩,又敲了敲桌子,
“說些我不知道的。”
林方柯抬起頭,搖搖頭,“當日城內並無任何疏異。”
“那就從有變化的時候說起唄。”周忱攤手笑道。
林方柯愣了愣,隨即翻找起通篇招展的諸多文字。
“有了。”
“二十二日酉時左右,甘露街附近出現了楊家三郎楊玄感的蹤跡。後來經過調查,發現楊家總共來了五個人,而且是在前一夜暮時趁夜色入的城。”
祁莫展抬手製止,然後問向身旁兩人,“怎麼看?”
周忱摸了摸頷下的胡茬,說道:“先前我就說過,時機蹊蹺,但應該沒有動機。”
而左丘野的關注點卻是格外清奇,只見其眸中劃過一縷血色的幽光,彷彿在施展某種玄妙無比的法術,
“他應該沒有說謊。”
她看著林方柯微閉的雙眼,密語傳音說給了兩人。
經過剛才的那一次試探,似乎兩人的心中都對蝶巢產生了莫名的情愫。
祁莫展想了半晌,旋即啟唇問道:“中間可還有其他嫌疑的人物出現。”
林方柯說道:“也許是年關野獵將至,從廿一亥時到廿二戌時的這段時間裡,靖州四方城門稀稀疏疏的又有過幾個不同門派的弟子,以及世間遊歷的散修進過城。”
“我們的影子在暗中觀察過他們一段時間,但都沒有什麼得到可觀的收穫。”
周忱聽罷笑出了聲,“如果一些微末小派的釘子都能夠隨意滲透進通天司,那麼我可就該真的懷疑它還有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誠然。
冰凍三尺,絕非一日之寒。
很早之前,關於道盟的內應或說叛徒,周忱和盧湛以及軒轅寧娥便多有討論。
但結果卻無一不是無疾而終。
因此從那時起,周忱便知道要從尋找間諜的角度出發,那麼這條路定然無法走通。
必須另闢蹊徑,以雷霆之力壓制!
而至於周忱為什麼還要在這裡演上這樣一套,主要的目的便是為了賺取另外兩人的肯定。
通天司行事決策,從來多數服從少數。
因此護法才會定成三位。
周忱不想冒險,他必須萬無一失!
他的視線隨即不著痕跡地在屋中三人臉上掠過。
耐人尋味、面沉如水。
他於是鬆了口氣,知道現在已經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兵分兩路、圍點打援,結果卻又明顯有放水的成分在裡面。他們這個調虎離山的意義在哪裡?你們可曾仔細想過?”
周忱斜著身子,很是閒散道。
左丘野想了想,說道:“蝦兵蟹將雖不足懼,但是數目一旦突破至某一極限,積毀銷骨,卻是也足以撼動龐然大物。”
祁莫展點點頭,接著說道:“這是拖延。”
周忱笑道:“聰明。而且他們中間真正的主力只怕早就趁機潛入了城中。”
祁莫展念頭一閃,忽然想起了衍州城破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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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枝拂水,數道青光斂沒。
約莫是離開惜陰巷半刻鐘的時間,四人齊時落足於一處山崗。
山崗中央是一處荒地,青草接連處與貧瘠的土壤分割地極為清晰。
荒地中央是一間罕無香火的古寺。
古寺階下有一口古井。
古寺簷上掛著一隻銅鈴,秋風過去,幽幽作響。
而古井之下箕坐著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子。
她此刻的心情似乎極好,背對著三人,哼唱著一段悠長、婉轉的曲調。
呼吸起伏間,如同秋風過崗。
林方柯然後走了過去,輕輕拍了下女子的肩膀。
微微一酥,忽然風中傳來一聲極為纖細的聲響。
彷彿琴絃彈奏時的繃緊。
周忱三人立刻意識到事情不對,剛剛出言制止。
但那女子的頸部已經開始轉動。
果然,不出任何意外。
半晌後,她的面目緩緩轉到了背後,然後頸間猛然爆開了一道粗約三尺的血柱。
砰的一聲,那顆頭顱隨即輕輕地落到了地上。
林方柯愣在原地,被濺至渾身鮮血。
“該死。”祁莫展忍不住暗罵一聲。
左丘野秀目一展,立刻將風中斷裂的兩根透明線條,重新接續起來。
“這是鬼面蛛的蛛絲。”
“不止。”周忱橫眉倒豎,繼而道:“你看她形同走肉、雖生猶死,明顯是中了幻音蛇的毒涎。”
“她明顯已經死了超過五日。”
祁莫展聽過他們兩人的言語,忽然無由一笑。
“沒想到調虎離山裡還隱藏了一招瞞天過海。說出去真的該讓人笑話死了。”
林方柯低下了頭,神色中再不復先前那般自信。
“你們說,隱藏地最深的護城陣眼都已被人攻破。那剩下的那些又該是個什麼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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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然後花上了一個時辰的時間,跑遍了靖州南北其餘五處的陣眼。
沒有絲毫意外,皆是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損毀。
有的是像第一處的行屍走肉,有的已經成了一堆廢墟,有的幾乎只差了臨門一腳。
祁莫展肩頭一酥,吐出一口濁氣,“衍州之禍再現無可避免,此我之罪也!”
周忱緩緩走到已經慌神的林方柯面前,笑道:
“你可有話說?”
“砰!”
他沒有辯解,雙腿一滑,四體直接跪地。
久久不起。
周忱旋即臉色一變,怒喝道:“起來!”
見他無所動容,周忱乾脆直接一把揪起他的下巴,
“前車之鑑分明不遠,居然還是學不會收斂起這點狂妄自大的劣性!你能怪誰!”
林方柯依舊不言,但臉上早已涕泗橫流。
說不清楚是悔恨,還是恐懼。
周忱又是一聲冷哼,然後走到祁莫展身旁,平靜道:“這些妖獸雖然手段狠辣,但到底還是沒有脫除低階趣味這一套,用來用去的總是這一招。”
左丘野微微蹙眉,“你打算怎麼辦?”
祁莫展亦是隨即轉頭看來。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周忱眉眼略抬。
“我有個不算計劃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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