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醉柳(1 / 1)
離開了城外山崗得那座古寺,林方柯簡單地挖出一個淺坑,草蓆一卷,為那死去的女子立下了一座衣冠冢。
四人斷血燃香,每人恭敬地鞠了幾個躬。
這就算是送別,同時也是表示其衛道而死的憐憫。
然後下得山來,聽從周忱的建議,又在市井間找到了一間較為清雅的茶室,用以議事。
一天一夜的時間,他們僅僅只點了兩壺碧螺春。最終耐不住店家的軟磨硬泡,隨後又加了一種北境最近興盛起來的吃食。
“這叫什麼?”祁莫展看著八仙桌前,咕咚咕咚冒著熱氣的銅鍋,一旁的架臺上同時擺放著各色的菜品。
“有的吃就不錯了,管他那麼多幹嘛。”周忱提起筷子,緩緩往裡面夾進去一碟鮮肉。
林方柯靜靜地站在一邊,謙卑地為在座的每人斟滿了一杯新釀的果酒。
“聽說是叫火鍋,算算時辰,應該是從益州那邊傳來的美食。驅寒暖胃,最是一絕。”
左丘野斂下輕紗,微微皺眉道:“益州地處荒僻潮溼,此等辛辣之物倒像是他們造得出來的東西,傳得到天氣寒涼的靖州,也算是說得過去。不過修行之人四體輕健,此物入腹後怕是有礙修行。”
女子顧惜容貌遠甚肚餓,這一點無論修真者還是普通常人,只怕都無法超脫。
不過周忱並沒有她這麼多的忌諱,餓了就要吃。
只見他滿滿地飲下了一大杯的果酒,然後又夾起一塊被燙至恰到好處的鴨腸。
落到嘴裡,嚼得咯吱作響。
祁莫展聞著面前漸漸捎來的煙火,嚥了咽口水,說道:“此話有理。”
話音落下,然後他的右手便是很是誠實地拿起了一雙筷子,眼神分明已經定位到了一片鹿肉切成的薄片上。
周忱目光一凜,知道銅鍋中的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左丘野揉了揉眉心,被這兩人的落筷如落劍一般的動作,弄的有些無奈。
於是招手又喚來小二,另外要了一鍋清湯。
然後順帶加上了一副碗筷。
“你也來試試吧。”左丘野將碗筷工整擺到林方柯的眼前,攤手道。
林方柯立刻連連擺手,說道:“臣下已是待罪之身,豈敢奢望與三位大人同席用宴。”
左丘野撇撇嘴,輕笑道:“不顧就是多一副碗筷的事。犯不著這麼嚴重。”
林方柯仍是想解釋些什麼。
但周忱猛地將酒杯拍在桌前,平靜道:“讓你吃就吃,哪兒那麼多的廢話。”
於是,席宴至此才算真正展開。
一鍋紅湯,前前後後跑堂的小二進進出出的時間幾乎超過了一個時辰。三個男人從一開始的緊繃,到最後幾乎將選單上的菜品點了個遍。
外加上三兩壺的果酒下肚,再大的仇恨終究隨著酒意煙消雲散。
這讓人不由得想起,益州境內從來流傳的一句俗語——世間不存在一頓火鍋解決不了的事情。
如果有,那就分成兩頓。
而反觀左丘野這邊,卻是要顯得清淡得多。
三隻烏雞熬煉的高湯中,從始至終都只有孤零零飄蕩著的幾片青葉。
壺中的美酒也從未見少,真不知其中到底有什麼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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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意義從來都不止僅限於吃。
細想古今多少大事的謀定,多數皆是一頓酒足飯飽後,yin欲思暖中不經意中吐露出的閒話。
這並非巧合,因為往往在人防備最是懈怠的時候。
外界的一切風聞,似乎亦會由此遭到某種程度的消減。
因為都深諳酒後胡言的道理,誰也不為此當真。
而在這世間似乎因此應運而生的術法,絕應不在少數。
周忱將房間選在二樓最偏僻的位置,一頓火鍋足足吃了三個時辰的時間。
中間從未別人打擾。
雖然時有爭論發生,樓下的眾人也只當是酒醉後亂諏的胡話。三兩盞美酒下肚,終究被淹沒下去。
“砰!”
林方柯手頭不穩,酒杯脫手落地,似是酒力不支眼皮止不住地打起架來。
周忱和祁莫展此刻亦是酒意上湧,旋即笑出了聲。
左丘野單獨坐到一邊,清湯已經燒乾,鍋底是一堆燃止飛灰的紙燼。
而她的手下好像也壓著一張塗滿墨跡的宣紙。
其上水漬未乾,分明是剛剛書成的模樣。
但它卻像是被人刻意施加了某種特殊的印記,字跡雖然清楚,但就是讓人無法深入識海。
不多時後,只見其信手拋去,銅鍋裡便又多出一捧無關的紙灰。
周忱看得仔細,一口飽嗝吐出,悻悻然道:“記下了?”
左丘野神識尚且清醒,隨後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輕聲道:“都在這裡了。”
周忱不置可否,咕噥著悶聲又是一杯酒,“我喝醉了。所以今晚我說的都是醉話。”
左丘野點點頭,無奈道:“唉沒辦法呀,誰讓就剩我一個清醒人了呢。”
周忱笑了笑,然後指著滿臉通紅的林方柯道:“怎麼?這次不需要記錄備案了嗎?”
林方柯痴痴一笑,腆著臉道:“大人就別打趣我了。”
周忱聞言,笑了笑,也並未繼續糾纏。
祁莫展坐在主位上,端起一杯酒,緩慢飲下。
“不錯。”
周忱眉頭略挑,“我也覺得不錯。”
祁莫展醺醺然一笑,說道:“我說的是酒。你在說什麼?”
“美酒雖好,但畢竟只是陪襯。我說的自然是這頓火鍋啦。”
周忱伸了個懶腰,同樣笑道。
祁莫展點點頭,視線隨即緩緩轉移到,銅鍋中還剩了小半的湯底,似有深意道:“只是紅色太豔,剩下的浮渣也確實太多了。”
周忱斜了斜肩,亦是無奈,“有人喜歡清湯,有人喜歡紅底,世事總是不能做到皆如人意。這是我能想到的點子。”
“除非祁大人還有更好的念頭。”
祁莫展旋即揉了揉被酒意灌至生疼的頭顱,
“現在這就分明是在為難我了。”
周忱仍然笑著,然後輕輕頷首。
左丘野起身到窗邊賞月,推開木窗的瞬間,即有一道繚繞不清的氣息略出了窗外。
從方向上看,似乎直直地向著南方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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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火鍋吃了三兩的髓銀。
算不上貴,但也絕不便宜。
四人之中,除卻唯一的女子左丘野外,幾乎都是連滾帶爬地走出了茶樓。
醜態畢現,啼笑皆非。
不過修真之人其實稍微動用些元氣,便可免於受到酒意的干擾。
但周忱以及另外兩個喝醉之人,卻似乎是要刻意保持著這種昏沉不清的狀態。
搖搖又晃晃,長遠望去,就像是長街上游蕩著的幾隻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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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最終在長街盡頭處,臨近河岸的一棵柳樹下分了道。
那三人走到草房簷下的陰影,眨眼便沒了蹤跡。
彷彿那裡便是他們的歸屬。
周忱然後緩緩走上石橋,深吸一口氣後,右手又在身上掐點了幾處穴位。
噗的一聲,方才入腹的一應食物,結果又囫圇著吐了出來。
周忱蜷縮在地,忽然聞聽耳畔旋過一陣清風。
而隨同過來的,還有幾聲極為清晰的奚落之音。
“嘖嘖嘖…”
周忱一氣吐盡,半晌後,又強撐著身子站了起來。
“你這是喝了多少?”他的身後緩緩傳來一聲輕笑。
即使未曾轉頭,他亦是第一時間就聽出了那人身份。
於是拭淨唇邊,反問道:“傷好了?”
那人聽罷,緩緩側過身。
劍袍招搖,月光下盧湛清俊的樣貌顯得很是好看。
盧湛聽罷,拍了拍胸脯坦然道:“生龍活虎。”
周忱緩了口氣,“聽到了些什麼?”
他問的當然是剛才茶樓中的那頓火鍋。
縱使盧湛自認為隱藏地極好,但周忱仍是在其到來的瞬間,便感知了出來。
盧湛悅然一笑,似乎也並未有避開他的意思。
“該聽到的不該聽到的,算是都聽到了。”
周忱雙手撐著石臺,輕輕嗯了一聲。
不置可否。
盧湛見他不怪,於是繼續道:“不過該說不說,你這計劃風險使得也太大了吧。”
周忱直起身,恢復了清醒。
搖搖頭道:“我並不認可你稱呼他為計劃。”
“陳平曾有一句話說的很好,文字脫於唇,便只可當作風聞;落於紙面,就成了舊物。而讓它化成飛灰,這世間就是從來沒有出現過它。”
盧湛切了一聲,很是不屑,“陳平那小子滿腦子的之乎者也,總是喜歡說這些胡話。一天天地神神叨叨,也難怪他境界難以寸進。”
周忱皺了皺眉,懶得同他廢話,轉頭便要離開。
盧湛趕緊扯住他的的衣袖,滿臉賠笑道:“光顧著跟你說閒話,差點忘了正事。”
“有屁就放!”周忱不耐煩地擺擺手。
盧湛隨即一手攬住他的肩膀,雀躍道:“走!陪我喝酒去!”
周忱說道:“就知道你小子沒憋什麼好屁。早幹嘛去了!”
“這你可冤枉我了。”盧湛頗為委屈道,“聰北鎮撫司出來就跟著你,硬是等到現在才讓我抓住機會好不?”
周忱知道盧湛,除了自己,向來對朝廷中人並無好感。於是恨屋及烏,祁莫展也自然在此名單行列中。
心有所動時,他卻又忽然念及瓦房對面的那間破廟。
“不行。和尚那邊,我要親自去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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